周老板的电话是打到大柱的运输计划本子上的。那天下午,姜翠兰正在加工间检查新到的过滤纸,赵小丫从办公室跑过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娘,周老板打电话来了,说让您明天去一趟青州,有急事。”
“啥急事?”
“没说。”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带着赵小丫赶到青州。宏达贸易的店里堆满了货,但不是姜记的。柜台上摆着一排排红色包装袋,印着“金穗食品”四个大字,字体烫金,看着就气派。周老板坐在柜台后面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姜大姐,您看看这个。”他把一包金穗的红薯干递过来。
姜翠兰拆开,拿了一块出来。切得薄,颜色金黄,包装比她家的还精致。尝了一口,甜,但不自然,像是加了糖。嚼了几下,没有红薯本身的香味。
“金穗食品?哪儿的?”
“省城的。省级重点企业,设备先进,资金雄厚。”周老板叹了口气,“他们上周来找我,说要在青州铺货。产品种类多,价格比您低两成。姜大姐,不是我不帮您,人家是大厂子,条件好。您要是不能在品质或价格上跟他们竞争,我这边……不好办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把那包红薯干放下。
“周老板,您给我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我让您看到差距。”
周老板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从宏达出来,赵小丫的脸色发白。
“娘,金穗食品是省城的,咱怎么跟人家比?”
“不比规模。比品质。他们的红薯干加了糖,咱的不加。他们的红薯干是机器烘的,咱的是手工晾晒。他们的包装好看,但咱的包装有故事——赵家村、手工制作、绿色天然。”
赵小丫想了想,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回程的车上,姜翠兰闭着眼睛,脑子里一直在转。金穗食品,省级重点企业,资金雄厚,设备先进。她拿什么跟人家拼?拼钱拼不过,拼设备也拼不过。但有一点——金穗是大厂子,追求的是产量和利润。她的“姜记”是小作坊起家,每一批货都是手工做的,有温度,有人情味。这种温度,机器做不出来。
“娘,您是不是在想怎么跟金穗竞争?”赵小丫小声问。
“不是竞争。是错位。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赵小丫不太懂,但没再问。
回到村里,姜翠兰把所有人叫到加工间,说了金穗食品的事。张桂兰第一个炸了:“省城的大厂子?那咱还干个屁?”
“闭嘴。”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“大厂子有大厂子的优势,小作坊有小作坊的活法。他们的红薯干加糖,咱的不加。他们的红薯干机器烘的,咱的手工晾晒。他们卖的是产量,咱卖的是品质。”
王桂花点了点头:“翠兰姐说得对。顾客不是傻子,东西好不好,一吃就知道。”
“但光好吃不够。还得让顾客知道,咱的东西好在哪儿。”姜翠兰看向赵小丫,“小丫,你写个东西——‘姜记’的故事。从一碗凉茶开始,到分家、摆摊、建厂。写清楚,咱的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,用了什么原料,晾晒多久,跟机器做的有什么区别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:“娘,您让我写故事?”
“对。印在包装上。让顾客一看就知道,咱的东西跟金穗的不一样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,跑回办公室,拿起笔开始写。
晚上,韩铮来了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了看赵小丫趴在桌子上写东西,又看了看姜翠兰。
“翠兰,金穗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周老板跟建国说的。建国打电话告诉我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你打算咋办?”
“不跟他们打价格战。打品质战、口碑战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。“需要帮忙就说。”
“你帮我打听打听,金穗食品的底细。他们的产品、渠道、价格,越细越好。”
“行。”
韩铮走了。赵小丫从桌子上抬起头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“娘,我写了一千多字,够不够?”
“念给我听听。”
赵小丫念了起来:“‘姜记’的故事,从一碗凉茶开始。两年前,姜翠兰分家,带着女儿赵小丫,住进村尾的破屋。没有钱,没有粮,只有一碗凉茶……红薯干用的是王家庄的红薯,手工切片,自然晾晒,不加糖,不掺假……”她念了十几分钟,念完了,嗓子都哑了。
姜翠兰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把‘不加糖、不掺假’这几个字写大点。放在最显眼的地方。”
赵小丫拿起笔,改了。
“看不看完是他们的事。写不写是咱的事。”
设计师摇了摇头,照着做了。
新包装印出来那天,姜翠兰拿了一袋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背面密密麻麻的字,从“一碗凉茶”到“不加糖、不掺假”,每一个字都是赵小丫写的。
“娘,金穗那边要是也学咱写故事咋办?”赵小丫问。
“他们写不了。他们的故事是机器,咱的故事是人。机器谁都有,人不是谁都有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第一批新包装的货送到宏达贸易时,周老板拿着包装袋看了半天,把“姜记的故事”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
“姜大姐,您这个有意思。卖红薯干还带故事的。”
“故事是真的,不是编的。”
周老板点了点头,把货收下了。
一周后,周老板打电话来了。“姜大姐,您那个‘姜记的故事’管用了。好几个顾客拿着包装袋问我,说这个老太太真不容易。还有人专门冲着‘不加糖、不掺假’来的。金穗那边的东西,他们尝了,说太甜,不像红薯干。”
姜翠兰挂了电话,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墙上的九张纸。
“娘,咱赢了?”赵小丫问。
“没赢。只是没输。”姜翠兰转身进了加工间,“金穗是大厂子,不会因为咱一个小作坊就放弃青州市场。以后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赵小丫在本子上记下来:金穗食品,竞争对手,品质不如姜记,但资金雄厚,不可轻视。
晚上,韩铮来了。他带来了一沓资料——金穗食品的产品目录、价格表、渠道分布。
“翠兰,金穗在青州不光跟宏达合作,还跟另外三家批发部签了合同。他们的策略是全渠道铺货,不计成本。”
姜翠兰翻了翻资料,放在桌子上。
“不计成本,能撑多久?”
“撑不了多久。他们是大厂子,利润薄,全靠走量。青州市场要是打不开,他们就会撤。”
“那咱就撑到他们撤。”
韩铮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他走了。赵小丫从办公室探出头,看着韩铮的背影,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?”
“娘,韩叔现在跟您配合得越来越好了。您说查底细,他第二天就查到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赵小丫缩回去了。
晚上,姜翠兰躺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金穗食品是省级企业,她以前想都不敢想跟这样的对手竞争。但现在,她不怕了。她的优势不是钱,不是设备,是品质,是口碑,是“姜记的故事”。这些,金穗学不来。
“娘,您说金穗会不会降价?”赵小丫翻了个身。
“会。但他们降他们的,咱不降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咱的东西值这个价。降价,就是对不住自己的手艺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姜翠兰把水壶放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,像是照着“姜记”的路,也照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