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咣当”一声，张桂兰把菜刀摔在了案板上。
加工间里的人全吓了一跳。王桂花手里的腌菜缸差点掉了，刘春梅往后退了一步，李秀兰手里的红薯滑到了地上。赵二伟正在储存间门口清点原料，听见动静，探出头来。
“张桂兰，你发什么疯？”
“我发疯？”张桂兰两步走到储存间门口，指着赵二伟的鼻子，“你当组长，工资比我高。我干的活比你多，凭啥？”
赵二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“我当组长是娘任命的。我管采购、管库存，担的责任比你大。你光切红薯，有啥可比性？”
“责任大？你有个屁责任！采购是你打电话让王家庄送货，库存是你哥帮你理的。你天天坐在储存间里喝茶，我站一天切两百斤红薯，手肿得跟馒头似的，你拿的钱比我多，你还有脸说？”
赵二伟火了，把手里的本子往地上一摔。“你说谁没脸？你再说一遍！”
“说你咋了？你以前偷方子害娘，娘没赶你走，让你当组长，你感恩了吗？你——”
“够了！”
姜翠兰站在加工间门口，脸色铁青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厂房瞬间安静了。张桂兰的嘴张着，没敢再说下去。赵二伟攥着拳头，青筋暴起，但也没再开口。
“张桂兰，你跟我进来。”姜翠兰转身进了办公室。张桂兰低着头跟进去，站在桌子前，不敢坐下。赵小丫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想出去，姜翠兰看了她一眼：“你留下，记账。”
“姜婶，我……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，哪句是事实，哪句是气话？”
张桂兰嘴唇哆嗦了几下：“工资的事是事实。他拿得比我多，我干的活比他多。他偷方子的事……那是以前，我不该翻旧账。”
“翻旧账不对。但工资的事，你提过不止一次了。”姜翠兰看着她，“上个月我给你加了两块钱，你说满意了。现在又不满意了？”
“姜婶，我不是不满意。我就是觉得，组长凭啥拿那么多？他又不干活。”
“组长不干活？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王家庄，天黑才回来。原料采购、库存管理、跟生产对接，哪样不是他干？你切红薯是干活，他跑采购也是干活。干的活不一样，不能光比谁站得久。”
张桂兰不吭声了。
“但你说的也有道理。光靠底薪，干多干少一个样，确实不公平。”姜翠兰看向赵小丫，“小丫，写个新制度。”
赵小丫拿起笔。
“从下个月开始，所有人的工资分两部分。基本工资和绩效奖金。基本工资按岗位定——切菜、腌菜、熬茶、包装，不同岗位不同底薪。绩效奖金按产量和质量算。切菜的一斤多少钱，腌菜的一坛多少钱，包装的一袋多少钱。多劳多得，干得好多得。”
赵小丫飞快地记着。
“组长也有绩效。赵二伟的绩效跟原料成本和库存周转挂钩。赵大柱的绩效跟运输成本和准时率挂钩。王桂花的绩效跟生产产量和合格率挂钩。我的绩效跟总利润挂钩。”
张桂兰听完，愣了一下：“姜婶，那我以后切得多，拿得也多？”
“对。但切得薄、厚薄均匀，才算。切得厚薄不匀，返工的不算。”
张桂兰点了点头，脸色好了一些。
“还有意见吗？”
“没……没了。”
“出去把赵二伟叫进来。”
张桂兰出去了。赵二伟进来的时候，脸色还不太好。他站在桌子前，低着头。
“二伟，张桂兰说的话，你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她翻旧账不对。但她说的有一点对——你以前做过错事，娘没赶你走，让你当组长。你知道为啥？”
赵二伟抬起头，眼眶有点红。“娘，我知道。您是想给我机会。”
“机会我给你了。但你能不能服众，靠的不是娘任命的组长头衔，是你自己干出来的。”姜翠兰看着他，“张桂兰不服你，是因为她觉得你干活少、拿钱多。你觉得你干活不少，那你让她看见。绩效制度出来以后，你的工资跟原料成本、库存周转挂钩。你干得好，拿得比她还多，她没话说。你干不好，拿得少，那也是你自己挣的。”
赵二伟点了点头。“娘，我懂了。”
“出去吧。”
赵二伟走了。赵小丫放下笔，把新写的制度念了一遍。姜翠兰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贴墙上。”
赵小丫搬了把椅子，把新制度贴在墙上。十张纸了，整整齐齐的。张桂兰从加工间探出头，看了一眼，缩回去了。王桂花小声问她：“咋样？”
“姜婶说以后切得多拿得多。”
“那你不亏了。”
王桂花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张桂兰低下头，继续切红薯，这回切得格外薄。
晚上，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把新制度又看了一遍。赵小丫从加工间过来，手里拿着本子。
“娘，绩效制度写好了，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啥问题？”
“产量咋算？质量咋评？谁来统计？这些都得有细则，不然月底算不清楚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“产量你统计。每天收工前，每个人报当天的产量，你记下来。质量王桂花评，合格率低于九成的，绩效扣一半。”
赵小丫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“还有，赵二伟那边的原料成本，月底你帮他算。库存周转率，让大柱帮他统计。”
“娘，您这是要把我累死。”
“你累不死。你是咱厂的总会计师。”
赵小丫抿着嘴笑了。
韩铮来了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看了看墙上新贴的制度。
“翠兰，听说今天又吵了？”
“处理好了？”
“处理好了。但以后还会有。”姜翠兰叹了口气，“人多了，事就多。今天张桂兰不服赵二伟，明天说不定王桂花不服谁。管人比管事难多了。”
韩铮走进来，坐在椅子上。“部队里也一样。新兵不服老兵，老兵不服班长。解决的办法就是制度——谁干得好谁上，谁干得差谁下。大家都服。”
“所以我也搞了绩效。”
“这个好。但执行起来难。你得盯着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韩铮喝了口水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“翠兰，你比以前累了。”
“累不怕。怕的是管不好。”
“你管得好。”
他走了。赵小丫从外面探出头，看着韩铮的背影，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？”
“娘，韩叔现在每天都来。比大柱哥还准时。”
“闭嘴。”
赵小丫缩回去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躺在炕上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绩效制度写好了，但执行起来能不能公平，她心里没底。张桂兰服了，赵二伟不服。赵二伟服了，说不定明天又有别人不服。管人，比管厂难多了。
“娘，您说二叔会不会觉得您偏心了？”赵小丫翻了个身。
“不会。绩效是死的，干得好拿得多，干不好拿得少。他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“那桂兰婶呢？”
“她只要多拿钱，就没意见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姜翠兰把水壶放回枕头底下，翻了个身。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，像是照着她，也照着这个越来越复杂的摊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