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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盯着那双眼睛,手心里的黄纸被攥得咯吱作响。
那眼睛浑浊,布满血丝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。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——不是恐惧,是比恐惧更滚烫的东西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
“爷……”
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就在这瞬间,腔子深处那团烂肉后面,有什么东西被血肉缠绕着,露出一角——是个烟嘴。老铜的烟嘴,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,烟杆已经断了,只剩短短一截。
李青山认得那烟嘴。
他七岁那年,爷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他趴在爷爷膝盖上,盯着那烟嘴看了好久。爷爷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烟嘴上的云纹,说:“这玩意儿跟了爷大半辈子,以后传给你。”
后来爷爷失踪了,烟嘴也不见了。
现在它就在那儿,裹在烂肉和黑血里,被那双眼睛死死守着。
“操你妈的——”
李青山脑子里那根弦,啪地断了。
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不是胡老仙教他的那股清凉法力,是更野、更烫的东西,从骨头缝里往外钻。眼前瞬间一片血红,耳朵里嗡嗡作响,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。
手里的断魔尺嗡地一震。
尺身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符文,此刻像烧红的烙铁一样亮起来,青光从尺尖喷涌而出,延伸出三尺多长的芒刃,嗤嗤作响,把周围腥臭的空气都割开了。
“青山!别乱来!”胡德海的吼声从后面传来。
李青山根本没听见。
他双腿一蹬,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朝着腔子扑过去。那双眼睛猛地睁大,烂肉后面传来嘶哑的、非人的低吼。可李青山已经不管了,断魔尺带着三尺青芒,照着那双眼睛就捅!
噗嗤——
尺子扎进烂肉的瞬间,腥臭的黑血喷了他一脸。那双眼睛猛地一缩,发出尖锐的、像是金属摩擦的惨叫。腔子剧烈抽搐起来,连带着整个巨像都在震颤。
“胡德海!炸了那石槽!”李青山吼着,双手死死握着尺子,往深处搅。
胡德海骂了句脏话,但动作没停。他翻身跳进石槽——那里面还残留着黏糊糊的“蚀骨汤”,腐蚀得他靴子冒烟。他咬着牙,从怀里摸出个黑乎乎的铁疙瘩,拳头大小,上面还绑着油纸。
震天雷。
这玩意儿是胡家压箱底的家伙,平时根本不敢用,怕把地宫炸塌了。可现在顾不上了。
胡德海趴下去,在石槽底部摸索。果然有个排水孔,碗口粗,正汩汩往外渗着阴冷的黑水。他扯掉油纸,把震天雷塞进孔里,又掏出火折子,吹燃了就往引线上一怼。
“跑!”他吼了一声,连滚带爬翻出石槽。
引线嘶嘶燃烧,火星在黑暗里格外刺眼。
李青山还在跟那双眼睛较劲。尺子已经捅进去大半,可那玩意儿生命力顽强得吓人,烂肉不断蠕动,试图把尺子挤出来。李青山双手虎口都裂了,血顺着尺柄往下淌,混进黑血里。
轰——!!!
震天雷炸了。
不是闷响,是那种撕开一切的爆鸣。石槽瞬间炸成碎片,排水孔所在的石壁塌下去一大片,露出后面纵横交错的、像是血管一样的黑色管道。管道里原本流淌的阴气被炸断了,嗤嗤往外喷着白雾。
整个地宫猛地一晃。
黄太公那三米高的躯干,原本靠下肢百骨支撑着,此刻那些骨头像是突然失去了力量来源,咔嚓咔嚓开始崩裂。骨节脱落,碎骨飞溅,庞大的躯干失去平衡,轰然朝着废墟砸下去。
“就是现在!”胡德海吼道。
李青山踩着正在塌陷的骨架,几步冲上巨像胸口。那腔子还在抽搐,可力量明显弱了。他双手握住断魔尺,尺身上的青光已经炽烈得像要烧起来。
“给老子——开!”
他吼着,全身力气压上去,尺子顶着喷涌的黑血和体液,狠狠扎进那颗包裹着烟嘴的心脏。
噗——
不是扎穿,是炸开。
心脏像灌满水的皮囊一样爆裂,黑血、烂肉、碎骨喷得到处都是。一道金色的光柱从炸开的窟窿里透体而出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光柱里,隐约能看到胡老仙的虚影一闪而过,袖袍一卷,把心脏里残余的、还在挣扎的黄家精魂搅成了齑粉。
巨像彻底不动了。
三颗头颅同时垂下,人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,兽脸上的獠牙无力张开,骨脸上的眼眶空洞洞的。庞大的躯干开始软化、坍塌,像融化的蜡一样瘫下去,最后化成一摊覆盖废墟的烂肉,腥臭冲天。
李青山跪在烂肉堆里,喘着粗气。
断魔尺上的青光渐渐熄灭,尺身恢复成原本暗沉的颜色。他松开手,尺子当啷一声掉在烂肉上。而他手里,多了一样东西——
那个铜烟嘴。
上面还沾着黑血和碎肉,可云纹依旧清晰。李青山用袖子使劲擦,擦得袖子都黑了,才露出烟嘴原本暗沉的铜色。
他盯着烟嘴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地宫尽头。
那面原本是石墙的地方,此刻正在变化。石料像水波一样荡漾开,逐渐透明,最后化作一面巨大的、微微晃动的水镜。镜面浑浊,泛着枯黄的光。
镜子里,浮现出一张脸。
一张苍老到极致的脸,皮肤像干枯的树皮,层层叠叠堆在骨头上。眼睛是两个深陷的黑洞,没有眼珠,只有两点幽绿的火光在跳动。嘴巴的位置是一道裂缝,没有嘴唇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、像是腐烂的牙龈。
黄家老祖。
那张脸隔着水镜,正对着李青山。
裂缝一样的嘴巴缓缓张开,吐出一口气。
不是风,是肉眼可见的、枯黄色的冷气,从镜面里渗透出来,所过之处,地面结起一层白霜。冷气朝着李青山卷过来,速度不快,却带着一种冻结一切的阴寒。
李青山握着烟嘴,慢慢站起来。
他脸上还糊着黑血,虎口裂开的伤口还在渗血,可眼睛里的血红已经褪去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死寂的平静。
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,一字一顿:
“我爷的债,该还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