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婶！您快去看看吧！桂花姐家出事了！”周小红跑进厂房的时候，脸都白了，上气不接下气。姜翠兰正在加工间切红薯，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。
“咋了？”
“她小叔子带人来了，说要逼她改嫁，不然就收房子！”
姜翠兰放下菜刀，擦了擦手，快步往外走。赵小丫从办公室跑出来跟在后面，张桂兰也扔下菜刀跟了上去。三个人赶到王桂花家的时候，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王桂花站在屋门口，脸色煞白，身子在发抖。她面前站着三个男人，打头的是她亡夫的弟弟王老二，四十来岁，黑脸膛，一脸横肉。后头跟着两个本家兄弟，膀大腰圆的，一看就是来闹事的。
“嫂子，我哥死了三年了，你一个人守寡，村里人都在说闲话。我二哥也单身，你嫁给他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，房子也不用腾了。”王老二叉着腰，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王桂花咬着嘴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说不出话。
“你放什么屁！”
姜翠兰拨开人群走进去，站在王桂花旁边，盯着王老二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，扎得王老二愣了一下。
“姜翠兰？这是我们家的事，你一个外人管什么闲事？”
“王桂花是我的工人，她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姜翠兰往前站了一步，“你说让她改嫁，她愿意吗？她说不愿意，你没听见？”
王老二脸一横：“她愿不愿意轮不到你说话。我哥的房子，我们王家的地，她一个外姓人住了三年了，够本了。要么嫁给我二哥，房子继续住。要么滚蛋！”
“房子是你哥的，还是你们王家的？”
“当然是我们王家的。”
“你哥活着的时候，你哥的。你哥死了，你嫂子是第一继承人，孩子是第二继承人。你们王家？排不上号。”姜翠兰冷笑了一声，“王老二，你要是懂法，就去问问公社的人。你要是不懂法，我帮你问。”
王老二的脸涨红了：“你少拿公社吓唬人！”
“不是吓唬你。你要是不信，我现在就去公社找孙德明。让他评评理——寡妇不愿意改嫁，小叔子带人上门逼婚，这算不算欺负人？算不算破坏妇女婚姻自由？”
王老二的气焰矮了三分。他身后的两个本家兄弟对视了一眼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王老二，我告诉你，王桂花现在在我厂里干活，一个月挣的钱够她娘仨吃饭。她不用靠你们王家施舍。你要是再敢来闹，我不仅去公社告你，我还去派出所报案。逼婚、骚扰、威胁，你看警察管不管。”
王老二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瞪了王桂花一眼，转身就走，两个本家兄弟跟在后头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
王桂花的腿一软，蹲在地上，捂着脸哭出了声。姜翠兰蹲下来，拍着她的后背。
“桂花，别哭了。他们不敢再来了。”
“翠兰姐……我……我谢谢您……”王桂花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谢啥。你是我的工人，我不能让人欺负你。”
赵小丫站在旁边，眼眶也红了。张桂兰抹了把眼睛，骂了一句：“他奶奶的，王老二那熊样，一看就是欺软怕硬的。”
王桂花站起来，拉着姜翠兰的手，攥得紧紧的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憋出一句：“翠兰姐，我这辈子，做牛做马报答您。”
“别说这种话。好好干活，把日子过好，就是报答。”
晚上，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王老二带人逼婚，不是临时起意。王桂花在厂里干活，挣钱多了，眼红的人就多了。王家那些亲戚，怕是早就盯上她了。
“娘，您还没走？”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“小丫，你说王桂花这事，会不会还有下文？”
“您不是说他们不敢来了吗？”
“当面不敢，背后说不定搞小动作。你让你桂花婶留个心眼，晚上门窗关好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韩铮来了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看了看姜翠兰的脸色。
“翠兰，听说你今天跟王老二吵架了？”
“你咋知道的？”
“张桂兰跟我说的。”
姜翠兰瞪了加工间的方向一眼，张桂兰早走了。
“王老二那个人，在村里名声不好。欺软怕硬，你硬气一次，他就不敢来了。”韩铮坐下来，“但王桂花一个人住，晚上不安全。要不让她搬到厂房来住？储存间旁边还有一间空房，收拾收拾能住人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明天我让大柱帮她搬。”
第二天，赵大柱帮王桂花把东西搬到了厂房旁边的空房里。房间不大，但干净，有窗有门，比王桂花原来的房子安全多了。王桂花把被褥铺好，站在门口，看着厂房里的灯光，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桂花姐，别哭了。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。”赵小丫递了条毛巾给她。
王桂花接过毛巾，擦了擦脸，点了点头。
张桂兰从加工间探出头，喊了一嗓子：“桂花姐，搬过来好啊！晚上有人说话了！”
王桂花笑了笑，走进加工间，拿起菜刀开始切红薯。切了几刀，又停下来，看了姜翠兰一眼。姜翠兰正在案板边上检查红薯干，没抬头。
“翠兰姐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“干活。别耽误了今天的货。”
王桂花低下头，继续切。这一天的红薯，切得格外薄，格外匀。
晚上，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把墙上的十张纸看了一遍。卫生许可证、商标证书、操作手册、质检制度、营业执照、个体执照、企业执照、三年计划、管人规矩、绩效制度——一张一张，都是这两年攒下来的。
“娘，您还不回去睡？”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“走了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走了几步，赵小丫忽然说：“娘，您今天对王老二说的那些话，真解气。”
“哪句？”
“‘逼婚、骚扰、威胁，警察管不管’那句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娘，您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您是怕事，现在是不怕事。”
“不是不怕。是不能怕。你怕了，欺负你的人就来了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月光底下，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，像是照着她，也照着这个越来越大的摊子。
姜翠兰推开破屋的门，脱了棉袄，躺在炕上。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王桂花的事让她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她不只是这些人的老板，还是她们的靠山。谁受了欺负，她得出头。谁有了难处，她得帮忙。
“娘，您说王老二还会不会来？”赵小丫翻了个身。
“不会。但王桂花的事没完。她一个人带着孩子，以后还会有别的麻烦。”
“那咋办？”
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姜翠兰把水壶放回枕头底下，翻了个身。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那盏灯，像是照着她，也照着这个越来越像家的摊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