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是被赵小丫摇醒的。
“娘,您发烧了。”赵小丫的手贴在她额头上,凉丝丝的。姜翠兰想坐起来,头重得像灌了铅,又躺了回去。
“几点了?”
“六点半。您别起来了,今天我在厂里盯着。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。赵小丫已经穿好了衣服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本子和笔。“行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赵小丫跑出去了。姜翠兰躺在炕上,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。这丫头,才十六,就要管十几个人、几十个客户的摊子。
赵小丫到厂房的时候,张桂兰已经在加工间切红薯了。她看见赵小丫一个人进来,愣了一下:“小丫,你娘呢?”
“病了。今天我管。”
张桂兰看了看她,没说话,继续切。王桂花从储存间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腌菜,也愣了一下,但也没说什么。
赵小丫走进办公室,把本子放在桌上,拿起电话,先给每个客户打了一遍,确认当天的订单。宏达贸易要两百斤红薯干,德顺斋要五十斤,邻县两个代销点各要三十斤。她把数字记下来,走到加工间。
“桂兰婶,今天红薯干要切三百斤。桂花婶,腌菜要多做五十斤。春梅婶,姜枣茶多熬一锅。”
几个人应了一声,各自忙活。
上午十点,电话响了。赵小丫接起来,是县城一个老客户的,姓陈,开杂货店的。
“小丫,你娘呢?”
“病了。陈叔,有事您跟我说。”
“你们这批腌菜味道不对,比以前的咸,还有股怪味。我卖出去好几包,顾客都回来退了。”
赵小丫心里咯噔一下,但声音没变。“陈叔,您别急。我下午过去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,她去储存间找到那批腌菜的批次记录,翻了一下,是五天前出的货,腌菜的人是刘春梅。她把刘春梅叫过来。
“春梅婶,这批腌菜的盐你放了多少?”
刘春梅想了想:“跟平时一样,十斤萝卜二两盐。”
“你确定?”
刘春梅犹豫了一下:“那天……那天我手被划了,让秀兰帮我称的盐。秀兰,你称了多少?”
李秀兰从灶台后头探出头,脸红了:“我……我可能称多了。我看秤的时候,没看准……”
赵小丫没发火,回到办公室,给陈老板回了电话。“陈叔,问题查清楚了,是盐放多了。我下午给您送一批新的过去,这批货您退货,运费我们出。”
“行。小丫,你办事跟你娘一样利索。”
挂了电话,赵小丫让赵大柱装了一车新货,跟着去了县城。陈老板验收后,当场道歉,还多送了两包红薯干作为补偿。陈老板笑了:“你这丫头,比你娘还会做生意。”
回到厂里,天快黑了。赵小丫刚坐下,电话又响了。是王家庄的王大山。
“小丫,红薯不够了。今年雨水多,减产了四成。你娘要的三百斤,我只能给一百五。”
赵小丫握着电话,脑子飞快地转。省城、地区、县城、邻县,哪家都不能断货。她想了想,说:“王叔,一百五就一百五。您帮我打听打听,附近还有谁家有红薯,我加价收。”
“行,我帮你问问。”
挂了电话,赵小丫翻开本子,把所有的供应商列出来。除了王家庄,还有李家庄、孙家沟、赵家村本村。她一个一个打电话,问了一圈,凑够了三百斤。
赵二伟从外面进来,看见她在打电话,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。
“小丫,红薯的事咋样了?”
“凑够了。二叔,你明天早点去李家庄,把他们的红薯拉回来。路上小心。”
赵二伟点了点头,走了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赵小丫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。客户投诉处理了,原料短缺解决了,订单都发出去了。她把本子合上,靠在椅背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娘在家不知道好点了没。”她站起来,锁了门,往破屋走。
姜翠兰还躺在炕上,烧退了一些,但脸色还不好。赵小丫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。说到客户投诉的时候,姜翠兰皱了一下眉头。说到原料短缺的时候,她的眉头松开了。
“你处理得对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“娘,您明天能起来不?”
“能。躺一天了,骨头都硬了。”
第二天,姜翠兰起来了。她走进厂房的时候,张桂兰正在切红薯,看见她,喊了一嗓子:“姜婶,您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王桂花从储存间探出头:“翠兰姐,小丫昨天可真厉害。陈老板那边的事,她一个人就摆平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走进办公室。赵小丫正趴在桌子上记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
“娘,您咋起来了?再歇一天呗。”
“歇够了。”姜翠兰坐下来,拿起昨天的账本翻了翻。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客户投诉处理记录、原料采购记录、出货记录,一样不落。
“小丫,你昨天一个人,干了娘三个人的活。”
赵小丫不好意思地笑了。“娘,您别夸我。我就是照您平时的样子做的。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坐在办公室里,把赵小丫昨天处理的几件事又过了一遍。客户投诉——她亲自去现场,查清原因,道歉补货,运费自担。原料短缺——她紧急联系多家供应商,加价收购,确保不断货。这两件事,换了她自己,也未必处理得更好。
“娘,您想啥呢?”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“想你昨天的事。”
“我做得不对的地方,您指出来。”
“没有不对。都对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
“哭啥?做得好还哭?”
“娘,您从来没夸过我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。这丫头,从十二岁跟着她,记账、管账、考会计证、写操作手册、设计包装、处理客户投诉、解决原料短缺。她做了这么多,自己却从来没夸过她一句。
“小丫,你比娘强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掉下来了,扑过来抱住了姜翠兰。姜翠兰拍着她的背,没说话。
韩铮来了,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见这一幕,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赵小丫擦了擦眼泪,笑了。
“娘,韩叔来了,又走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您不叫他?”
“叫啥?他有事会进来。”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。
晚上,姜翠兰躺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赵小丫趴在她旁边,很快就睡着了。姜翠兰看着她,这孩子,睫毛很长,睡觉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梦。
十六岁。她十六岁的时候,已经嫁人了。赵小丫十六岁,管着十几个人、几十个客户的厂子。
“娘,您看啥呢?”赵小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“没看啥。睡吧。”
赵小丫又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,像是照着这个越来越大的摊子,也照着她。
姜翠兰把水壶放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明天,她要把更多的事交给小丫。记账、质检、客户对接、原料采购,一样一样交出去。她该退到后面,看看大局了。
这丫头,比她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