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建国来的时候,带了两瓶酒、一只烧鸡、一包花生米。他把东西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,拧开酒瓶盖,倒了两杯。韩铮坐在对面,端起一杯,没喝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老韩,咱俩多久没一起喝酒了?”何建国问。
“一年。”
“一年零三个月。”何建国端起杯子,碰了一下韩铮的杯子,“上次喝,是你生日。你不过生日,我非给你过。你喝了半杯就不喝了,说胳膊疼。”
韩铮没说话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姜翠兰从加工间过来,手里端着一盘炒鸡蛋,放在桌子上。赵小丫跟在后面,端着一碟咸菜。
“嫂子,小丫,你们也坐。”何建国让了让。
姜翠兰在韩铮旁边坐下来,赵小丫坐在她旁边。五个人,围着办公室的小桌子,挤得满满的。何建国又倒了两杯酒,递给姜翠兰一杯。姜翠兰接过去,没喝,放在面前。
“嫂子,老韩这个人,话少,啥事都憋在心里。他不说,我替他说。”何建国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,脸有点红了,“老韩的胳膊,是在边境上伤的。”
姜翠兰看了韩铮一眼。韩铮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酒杯,没动。
“那场仗,打得很惨。我们排负责掩护主力撤退,老韩是排长。敌人追上来的时候,老韩让我们先撤,他一个人断后。”何建国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我不同意,他骂我。他说‘你是排长还是我是排长?让你撤你就撤!’”
赵小丫的手攥紧了筷子。
“我们撤了。老韩一个人,守在那道山梁上,打了两个钟头。子弹打光了,他用刺刀。刺刀断了,他用石头。”何建国的眼眶红了,“等我们回来找他的时候,他躺在血泊里,左胳膊被弹片削开了,后背嵌着两块弹片。三块弹片,一块在胳膊上,两块在后背。医生说,有一块离心脏只有两厘米。”
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。姜翠兰的手放在膝盖上,攥得紧紧的。
“老韩在医院躺了三个月。出院的时候,左胳膊废了,使不上劲。部队想给他安排工作,他不去。问他为啥,他说‘我这样回去,是给部队添麻烦’。”
何建国端起杯子,一口喝干了。“老韩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。”
韩铮抬起头,看了何建国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姜翠兰端起面前那杯酒,一口喝了。酒辣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赵小丫赶紧给她倒了杯水。
“嫂子,你别……”何建国想拦。
“建国,你接着说。”姜翠兰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没了。就这些。”何建国放下杯子,站起来,“老韩,我说完了。你怪我也罢,不怪我也罢,这些话我憋了一年了。”
韩铮没说话,端起杯子,慢慢喝完了。放下杯子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姜翠兰看见他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何建国走了。赵小丫收拾了桌子,端着碗筷出去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姜翠兰和韩铮。两个人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“韩铮。”姜翠兰先开口了。
“你以前说,你一个人习惯了。”
“你不是习惯了。你是不想麻烦别人。”
韩铮没说话。
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左胳膊。韩铮的肌肉绷了一下,又松了。
“疼不?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韩铮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韩铮,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了。”姜翠兰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你不是一个人。你有建国,有老马,有老孙。你有大柱、二伟、小丫。你还有我。”
韩铮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。
“你听见没有?”姜翠兰又问了一遍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就得记住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。
赵小丫从门口探出头,看了一眼,缩回去了。她靠在墙上,捂着嘴,眼泪哗哗地流。张桂兰从加工间出来,看见她哭,吓了一跳。
“小丫,你咋了?”
“没事。风迷了眼。”
“屋里没风。”
赵小丫没理她,跑进办公室,拿起本子和笔,假装记账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今天何建国说的话又想了一遍。三块弹片,一块在胳膊上,两块在后背。离心脏只有两厘米。她把手伸到胸口,按了按自己的心脏,扑通扑通的。
“娘,您还不回去睡?”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“小丫,你说韩叔这个人,是不是傻?”
赵小丫想了想:“不是傻。是太好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娘,您是不是想答应韩叔了?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没回答。
母女俩往破屋走。月光很好,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。走到韩铮家门口的时候,姜翠兰停了一下。屋里亮着灯,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坐在炕沿上,一动不动。
“娘,韩叔还没睡。”赵小丫小声说。
“走吧。”
姜翠兰推开破屋的门,脱了棉袄,躺在炕上。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壶身凉了,但摸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韩铮把水壶塞到她手里的那天,说的是“山上冷,喝热水”。他自己在山上打仗的时候,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
“娘,您哭了?”赵小丫翻了个身。
“没哭。”
“您声音不对。”
“嗓子不舒服。睡吧。”
赵小丫不问了。
姜翠兰把水壶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抱在怀里。壶身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,露出底下的铁皮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模糊的部队番号,想起韩铮躺在血泊里的样子。她没见过,但脑子里有画面。一个人,守着一道山梁,子弹打光了用刺刀,刺刀断了用石头。
她翻了个身,把水壶贴在脸上。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去厂房开门。韩铮已经站在门口了,手里拿着扫帚,在扫院子。跟平时一样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韩铮,你吃早饭了没?”
“没。”
“进来吃。小丫熬了粥。”
韩铮放下扫帚,跟着她进了厂房。赵小丫盛了两碗粥,端到办公室。姜翠兰把一碗推到韩铮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“韩铮,以后你天天来这儿吃早饭。别自己对付。”
韩铮看了她一眼,没推辞,低下头喝粥。
赵小丫在旁边抿着嘴笑,被姜翠兰瞪了一眼。
张桂兰从加工间探出头,看见韩铮在喝粥,缩回去了。王桂花小声问她:“韩铮咋来了?”
“姜婶叫他来吃早饭。”
王桂花笑了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站在厂房门口,看着韩铮走远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跟平时一样,步子不快不慢。但她知道,这个人的肩膀上,扛着比任何人都重的东西。
“娘,您还不回去?”赵小丫从办公室出来。
“走了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走了几步,赵小丫忽然说:“娘,您今天叫韩叔来吃早饭,是不是想通了?”
“想通啥?”
“想通跟韩叔的事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娘,韩叔等您一年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等啥?”
姜翠兰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“小丫,娘不是不想嫁他。娘是怕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他哪天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。”
赵小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娘,韩叔不会走。他受了那么重的伤,都没死。老天爷留着他,是有原因的。”
姜翠兰看了闺女一眼,没说话。
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,像是等着她。姜翠兰推开破屋的门,脱了棉袄,躺在炕上。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
何建国说,老韩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。
她要对得起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