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建国走了以后，姜翠兰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赵小丫进来送热水，看见她发呆，没敢出声，把暖壶放在桌子角上，轻手轻脚地出去了。姜翠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，水不烫了，温的。她站起来，走到加工间门口。韩铮在里头搬货，一袋一袋往架子上码，右胳膊使力，左胳膊撑着，动作比正常人慢，但很稳。
“韩铮，你过来一下。”
韩铮放下袋子，走过来。姜翠兰转身进了办公室，他跟在后头。两个人坐下来，面对面，中间隔着一张榆木桌子。姜翠兰看着他，他看着她，谁也没说话。灯管的嗡嗡声在头顶响着，像一只没完没了的苍蝇。
“韩铮，以后你别自己做饭了。”姜翠兰先开口了。
韩铮愣了一下。
“来我这儿吃。早上小丫熬粥，中午厂里管饭，晚上我跟小丫吃啥你吃啥。”姜翠兰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“你那土屋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，天天对付，身体能好？”
韩铮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说出话。
“听见没有？”姜翠兰又问了一遍。
“听见了。”韩铮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听见了就记住。明天早上过来吃早饭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慢慢往上翘，眼睛里有光。不是那种咧嘴大笑，是嘴角微微上扬，像冬天里忽然透出来的一缕阳光。姜翠兰见过他笑，一次是在供销社门口远远地看着她，一次是她把新包装的红薯干递给他。这是第三次。
“你笑啥？”姜翠兰问。
“没笑啥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
韩铮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大，指节粗壮，虎口有老茧，左胳膊上那道伤疤从袖口露出来一截，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姜翠兰看着那道伤疤，想起何建国说的话——“离心脏只有两厘米。”
“韩铮，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了。你有建国，有老马，有老孙。你有大柱、二伟、小丫。你还有我。这话我说过，再说一遍。你给我记住。”
韩铮抬起头，看着她。他的眼眶有点红，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这个人，战场上挨了三块弹片没哭，退伍后一个人住在土屋里没哭，阴天下雨胳膊疼得打滚没哭。但今天，他差点哭了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赵小丫从门口探出头，看了一眼，缩回去了。她跑到加工间，拉着张桂兰的袖子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桂兰婶，韩叔以后来咱家吃饭。”
张桂兰愣了一下：“来咱家吃饭？为啥？”
“娘让他来的。”
张桂兰放下菜刀，走到办公室门口，往里瞄了一眼。姜翠兰坐在桌子这边，韩铮坐在那边，两个人面对面，谁也没说话，但空气里的味道不对。张桂兰缩回来，拉着王桂花，小声说：“姜婶跟韩铮，是不是成了？”
王桂花笑了：“你管人家成不成。干活。”
张桂兰嘿嘿笑了一声，拿起菜刀继续切。
第二天早上，韩铮来了。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站在破屋门口，手里拎着一袋面粉。
“你拎面粉干啥？”姜翠兰开门，看见他手里的袋子，愣了一下。
“不能白吃。”
“谁让你白吃了？进来。”
韩铮跟着她进了屋。赵小丫正在灶台边盛粥，看见韩铮，笑了：“韩叔，您坐。”
韩铮坐下来，把面粉放在桌子旁边。赵小丫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，又拿了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。韩铮端起粥，喝了一口，烫，没吭声。
“慢点喝，没人跟你抢。”姜翠兰坐在他对面，端起自己的碗。
韩铮放慢了速度。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，喝粥，吃咸菜，谁也没说话。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，是舒服。像是一家人。
张桂兰来上班的时候，路过破屋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，缩着脖子跑了。到了厂房，她拉着王桂花，压低声音：“韩铮真在姜婶家吃早饭了。”
“你管那么多干啥？”王桂花瞪了她一眼。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
“好奇害死猫。干活。”
张桂兰不问了，但一整天都笑眯眯的。
晚上，人都走了。姜翠兰坐在办公室里，把今天的账翻了一遍。赵小丫趴在旁边写作业，写着写着，抬起头。
“娘，韩叔今天来吃饭，您高兴不？”
“高兴啥？就是多双筷子。”
“您嘴角翘着呢。”
姜翠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，确实翘着。她把手放下来，瞪了赵小丫一眼。“写你的作业。”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，低下头继续写。
韩铮从加工间出来，手里拿着扫帚，把地扫干净了。他走到办公室门口，把扫帚靠在墙上。
“翠兰，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
他走了。赵小丫从作业本上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姜翠兰。
“娘，您送送韩叔呗。”
“送啥？又不是不认识路。”
“您以前都送的。”
姜翠兰没理她，站起来，拿了钥匙，走到厂房门口。韩铮已经走到院墙根了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韩铮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韩铮停下来，回头。
“明天早上，早点来。小丫蒸包子。”
“行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姜翠兰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锁门。
“娘，您不是说不送吗？”赵小丫背着书包从办公室出来。
“谁送了？我是锁门。”
赵小丫抿着嘴笑，没拆穿她。
娘俩往破屋走。走了几步，赵小丫忽然说：“娘，韩叔今天穿的白衬衫，您看见没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平时不穿白衬衫。今天特意换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娘，韩叔是不是喜欢您？”
“小孩子家，别瞎问。”
“我都十六了。”
“十六也是小孩。”
赵小丫哼了一声，不问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躺在炕上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韩铮今天穿白衬衫的样子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他平时穿旧军装，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线头。今天换了白衬衫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，像是去相亲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水壶抱在怀里。
“娘，您是不是在想韩叔？”赵小丫迷迷糊糊地问。
“没想。睡觉。”
“您又翻来翻去的。”
姜翠兰不动了。
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远处，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，像是等着她。她闭上眼睛。明天早上，蒸包子。多蒸几个，韩铮能吃。他那么大的个子，两个馒头不够。得蒸一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