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在加工间检查咸菜缸的时候，注意到墙角多了几个坛子，用黄泥封了口，泥巴上还盖了一层塑料布。她蹲下来看了看，封口封得严严实实，泥巴抹得平平整整。
“这是谁弄的？”
赵二伟从储存间探出头：“娘，是我。我琢磨着，咱以前的腌菜用坛子盖盖着，密封不好，保质期短。用黄泥封口，隔绝空气，能放久一点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，走到储存间门口。赵二伟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上面画着草图，写着日期、温度、湿度。
“你试过了？”
“试了两坛。一坛放了二十天，一坛放了三十天。二十天的那坛没问题，三十天的那坛还没开。”赵二伟翻开本子，“我查了书，腌菜变质主要是因为空气进去，细菌繁殖。黄泥封口能隔绝空气，但泥巴干了会裂，所以上面盖一层塑料布，保湿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。这个儿子，以前精得跟猴似的，占便宜没够。现在居然在琢磨技术问题，还查了书。
“你哪儿来的书？”
“县图书馆借的。上次去送货，顺便去了一趟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赵二伟站在储存间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，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把赵二伟叫到办公室，赵小丫也在。
“二伟，你那个腌菜封口的方法，再试几坛。如果没问题，以后全部改用黄泥封口。”
赵二伟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，你那个本子，每天记录温度、湿度、封口时间、开封时间。数据多了，才能找到规律。”
“娘，我记着呢。”
赵二伟走了。赵小丫放下笔，看着姜翠兰。
“娘，二叔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“以前他只想占便宜，现在想干事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一个月后，赵二伟的三十天坛子开封了。腌菜颜色金黄，闻着有咸香味，没有怪味。他夹了一条尝了尝，脆生生的，跟新腌的差不多。他又拿了几个坛子，分别封了四十天、五十天、六十天，都打开了，品质稳定。
赵小丫把数据整理成表格，拿给姜翠兰看。
“娘，二叔这个办法管用。保质期从一个月延长到三个月。”
姜翠兰把表格看了一遍，走到加工间，把所有人叫到一起。
“赵二伟改进腌菜密封方法，保质期延长到三个月。以后咱的货可以卖到更远的地方了。”
张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：“更远的地方？能卖到省城以外？”
“能。”
张桂兰拍了拍赵二伟的肩膀：“二伟，你小子行啊。”
赵二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从今天开始，赵二伟正式担任技术主管。负责产品工艺改进和质量控制。”
赵二伟愣住了。他看了看姜翠兰，又看了看赵大柱、王桂花、张桂兰、刘春梅、李秀兰、周小红、孙艳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讶，但没有人反对。
“娘，我怕干不好……”
“干不好就学。你连腌菜密封都能琢磨出来，还有啥学不会的？”
赵二伟的眼眶红了。他走到姜翠兰面前，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娘，谢谢您给我机会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，没扶他起来。
“二伟，你以前做过啥，你记得。娘不记仇，但娘也不会忘。你今天跪在这儿，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，是因为你用自己的本事证明了你值得这个机会。起来。”
赵二伟站起来，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擦了擦脸，转过身，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。
“各位，我以前不是人。做了很多对不起娘、对不起大家的事。今天娘给我机会，我一定好好干。谁要是不放心，盯着我。我赵二伟要是再动歪心思，天打雷劈。”
张桂兰第一个鼓掌，掌声噼里啪啦的。王桂花、刘春梅、李秀兰、周小红、孙艳都跟着鼓掌。赵大柱站在储存间门口，没鼓掌，但嘴角翘着，点了点头。
晚上，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把赵二伟的改进记录又看了一遍。温度、湿度、封口时间、开封时间，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
“娘，您还不回去？”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“小丫，你二叔那个本子，写得比你的账本还细。”
“二叔是认真了。”
赵小丫坐下来，看着姜翠兰。
“娘，您今天当众夸二叔，他哭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您没扶他起来。”
“他自己能站起来。不需要我扶。”
赵小丫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娘俩往破屋走。路过韩铮家门口的时候，屋里亮着灯，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。赵小丫拉了拉姜翠兰的袖子。
“娘，韩叔还没睡。”
“您要不要进去坐坐？”
“坐啥？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赵小丫抿着嘴笑。
第二天早上，韩铮来吃早饭。赵小丫蒸了包子，白菜猪肉馅的，皮薄馅大。韩铮吃了四个，喝了两碗粥。
“韩叔，二叔昨天改进腌菜方法，保质期延长到三个月了。”赵小丫说。
“听说了。”韩铮看了姜翠兰一眼，“翠兰，二伟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“以前他看你的眼神，是躲的。现在敢看你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韩铮吃完早饭，去厂房搬货了。赵小丫收拾碗筷，姜翠兰坐在桌子旁边，端着半碗粥，慢慢喝。
“娘，韩叔说得对。二叔现在敢看您了。”
“看就看呗。”
“以前他不敢，是因为心虚。现在敢，是因为心里没鬼了。”
姜翠兰放下碗，站起来。“走了，干活。”
厂房里，赵二伟已经在了。他在储存间里整理原料，一袋一袋码好，在每袋上贴了标签——品名、产地、进货日期、保质期。姜翠兰走过去，看了看标签。
“二伟，这个也是你琢磨的？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赵二伟站在储存间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晚上，韩铮又来了。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，姜翠兰给他倒了碗水。
“翠兰，二伟现在干得不错。”
“你这个当娘的，心里高兴吧？”
姜翠兰没回答，但嘴角翘着。
韩铮喝完水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“翠兰，你从一碗凉茶走到今天，不容易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每次都说这句话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他走了。赵小丫从门口探出头，看着韩铮的背影，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？”
“娘，韩叔今天说了跟以前一样的话，但您没瞪他。”
“我瞪他干啥？”
“以前您瞪他，是因为不好意思。现在不瞪了，是因为习惯了。”
姜翠兰瞪了赵小丫一眼。赵小丫缩回去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躺在炕上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赵二伟今天跪在她面前的时候，她想拉他起来，但没拉。他需要自己站起来。就像她当年需要自己站起来一样。
“娘，您说二叔以后还会不会再犯？”赵小丫翻了个身。
“不会。”
“您咋知道？”
“因为他跪下去的时候，是真的。装不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