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艳站在破屋门口,瘦得跟换了个人似的。以前圆润的脸塌下去了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陷,头发枯黄,像秋天的草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袖口磨出了线头,脚上穿着一双打着补丁的棉鞋,站在那儿,低着头,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娘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
姜翠兰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,听见声音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“进来吧,坐下喝口热水。”
孙艳愣了一下,眼泪刷地掉下来了。她走进来,在炕沿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身子绷得紧紧的。赵小丫从里屋出来,看见孙艳,愣了一下,没说话,转身倒了碗热水放在她面前。孙艳端起碗,手在抖,水洒了一点在炕沿上,她赶紧放下碗,拿袖子擦了。
“病好了?”姜翠兰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好了。”孙艳的声音还是很小,“娘,谢谢您。要不是您出钱给我看病,我……我可能就没了。”
“过去的事不提了。你来找我有啥事?”
孙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从炕沿上滑下去,跪在了地上。赵小丫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。姜翠兰没动,看着她。
“娘,我对不起您。”孙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我以前不是人……我撺掇钱秀去告您,我收买陈秀芬偷方子,我让小石头去偷看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
“你说这些,是想让我原谅你?”姜翠兰的声音不大,但很平静。
孙艳抬起头,满脸泪痕。“娘,我不敢求您原谅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跟您说一声,我错了。真的错了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起来。地上凉。”
孙艳没动。
“我让你起来。”姜翠兰的声音硬了一些。
赵小丫走过去,扶着她胳膊,把她拉了起来。孙艳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着炕沿才站稳。
“过去的事,不提了。”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锅里的粥盛了一碗,放在她面前,“先把粥喝了。你看你瘦的,风一吹就倒。”
孙艳端起碗,喝了一口,眼泪掉进了粥里。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咽,像是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喝完了,她把碗放下,擦了擦嘴。
“娘,我想干活。您能不能给我个机会?干啥都行,我不怕苦。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想了想。“你会啥?”
“我……我会针线活。以前在娘家学过刺绣,后来嫁过来就没再碰了。”
“刺绣用不上。你会编织吗?编筐、编篮子、编包装袋?”
孙艳愣了一下。“包装袋也能编?”
“用玉米皮编。春梅在搞这个,做土特产礼盒的外包装。你去跟她学,按件计工。”
孙艳使劲点头。“娘,我去。我一定好好学。”
“行。明天早上来厂里,找春梅。”
孙艳又哭了,这回是捂着脸哭的。赵小丫递了条毛巾给她,她接过去,擦了擦脸。
“娘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干好了是你自己的本事,干不好谁也帮不了你。”
孙艳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,走了。
赵小丫把门关上,转过身看着姜翠兰。“娘,您真不恨二婶了?”
“恨她干啥?她病得快死了,我出钱给她看病。她要是一辈子记恨我,那是她的事。她要是想改,我给她机会。”姜翠兰把碗收起来,“人呐,不能一辈子活在恨里。累。”
赵小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孙艳来了。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站在厂房门口,不敢进去。赵小丫从办公室出来,看见她,领着她去了加工间。刘春梅正在编筐,玉米皮泡在水里,软软的,散发着淡淡的草香。
“春梅婶,二婶来跟您学编织。”
刘春梅抬起头,看了孙艳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坐吧。”
孙艳在她旁边坐下来,看着她编。刘春梅的手很巧,玉米皮在她手指间翻飞,不一会儿就编出一个篮子的底。
“你以前编过没?”刘春梅问。
“没有。但我会刺绣,针法应该差不多。”
“不一样。刺绣是针线,这个是编。你先从最简单的学起,编个小筐。”
刘春梅教了她一遍,孙艳试了试,手指僵硬,玉米皮不听使唤,编了几根就散了。她没放弃,拆了重编,编了又拆,拆了又编。一个上午,编了五个,散了五个。第六个总算没散,歪歪扭扭的,但像个筐了。
“不错。再练练就能用了。”刘春梅说。
孙艳笑了。这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笑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张桂兰端着碗走到孙艳旁边,蹲下来。
“孙艳,你以前可没少害姜婶。”
孙艳低着头,没说话。
“但你能回来,说明你良心还没坏透。好好干,别辜负姜婶。”
孙艳点了点头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张桂兰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端着碗走了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坐在办公室里,把今天的账翻了一遍。赵小丫趴在旁边写作业,写着写着,抬起头。
“娘,二婶今天编了六个筐,散了一个,成了五个。”
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春梅婶跟我说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娘,您说二婶能坚持下来不?”
“能不能坚持,看她自己。别人帮不了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韩铮来了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编了一半的小筐。
“翠兰,这是孙艳编的?”
“编得不错。虽然歪了点,但第一次能编成这样,手不笨。”
姜翠兰接过小筐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“你懂编织?”
“部队里学过。野外生存,编筐编篓,装东西用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人,啥都会。
韩铮坐下来,姜翠兰给他倒了碗水。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放在旁边。
“翠兰,孙艳能回来干活,你不怕她再动歪心思?”
“不怕。她病了一次,鬼门关走了一遭。人经历过生死,想法会变。”
“你就不怕她没变?”
“没变就再走。机会我给过了,她不珍惜,那是她的事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。“你这个人,心太软。”
“不是心软。是给人留条路。”
韩铮喝完水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“翠兰,你从一碗凉茶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他走了。赵小丫从作业本上抬起头,看着韩铮的背影,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?”
“娘,韩叔天天来说同一句话,您天天听不腻?”
“不腻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。姜翠兰自己也愣了一下,假装看账本,没理她。
晚上,姜翠兰躺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孙艳今天跪在她面前哭的时候,她想起了钱秀。钱秀也跪过,也哭过,但钱秀到现在还没想明白。孙艳想明白了。
“娘,您说二婶以后会好好过日子不?”赵小丫翻了个身。
“会。”
“您咋知道?”
“因为她今天编那个筐,散了五次都没放弃。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人。以前她遇到难事就想歪点子,现在知道硬扛了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姜翠兰把水壶放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明天,让孙艳多编几个筐。编好了,配上新包装的红薯干,做成礼盒。省城的人认这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