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算出来了。”赵小丫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多少?”
“净利润,一万零六百块。”
姜翠兰转过身,走过来,接过账本。她认得数字,一万零六百,写在本子上,清清楚楚。她把账本合上,放在桌子上。
“娘,您咋不吭声?”
“在想明年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“娘,去年您也说在想明年。明年明年又明年,您啥时候能不想明年,想想今年?”
姜翠兰看了闺女一眼。“今年有啥好想的?都过去了。”
“今年咱挣了一万块。”
“您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但不能光高兴。高兴完了,还得干活。”
赵小丫叹了口气,把账本收进柜子里。正说着,电话响了。赵小丫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,捂着话筒对姜翠兰说:“娘,县政府打来的。”
姜翠兰接过电话。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客气得很:“姜翠兰同志吗?我是县工商局的。县里要把‘姜记’评为全县个体经济示范户,后天在县政府礼堂颁奖,请您来参加。”
姜翠兰挂了电话,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赵小丫推了推她。“娘,您咋了?”
“县里让去领奖。”
“领奖?领啥奖?”
“个体经济示范户。”
“小声点。”姜翠兰瞪了她一眼,但嘴角翘着。
赵小丫跑出去,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加工间里的人。张桂兰第一个叫起来:“他奶奶的,姜婶要上台领奖了!”王桂花放下菜刀,眼眶红了。刘春梅低着头,偷偷抹眼睛。李秀兰笑得合不拢嘴。周小红鼓掌,把手掌都拍红了。孙艳从编织组跑过来,站在门口,也跟着鼓掌。
赵大柱从储存间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姜翠兰。他没说话,但眼眶红了。赵二伟跟在他后面,也红了眼眶。
“行了,别吵了。干活。”姜翠兰拍了拍手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颁奖那天,姜翠兰换了一身新衣裳。蓝布褂子,黑裤子,布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赵小丫帮她别了一个发卡,是韩铮上次从县城带回来的,塑料的,深蓝色,不值钱,但姜翠兰一直没舍得戴。
“娘,您今天真好看。”赵小丫退后一步,看着她说。
“好看啥?一个老太太。”
“老太太也是好看的老太太。”
娘俩坐上了去县城的长途车。县政府礼堂不大,但坐满了人。主席台上挂着红横幅,写着“全县个体经济表彰大会”。姜翠兰被安排坐在第一排,旁边都是男的,穿西装的、穿中山装的,就她一个老太太穿着蓝布褂子。
“下面有请‘姜记食品加工厂’的姜翠兰同志上台领奖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,走上台。步子不快不慢,腰板挺得直。县长把一块奖牌递给她,上面写着“全县个体经济示范户”,烫金的字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姜大姐,您说几句?”县长把话筒递给她。
姜翠兰接过话筒,台下安静了。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看到了赵小丫坐在最后一排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是个农村妇女,没读过啥书。三年前分了家,带着闺女住在村尾的破屋里,连饭都吃不饱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能有今天,靠的是政策好,靠的是乡亲们帮忙,靠的是我那几个工人拼了命地干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
“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,不是挣了多少钱,而是让我的孩子们知道——靠自己的双手,什么都能挣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说完了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赵小丫坐在最后一排,眼泪哗哗地流。她旁边的赵大柱和赵二伟也来了,坐在她两边,都红了眼眶。赵大柱低着头,拿袖子擦眼睛。赵二伟仰着头,盯着天花板,嘴唇哆嗦着。
韩铮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,没鼓掌,但嘴角翘着。
散会后,姜翠兰抱着奖牌从礼堂出来。赵小丫跑过来,接过奖牌,翻来覆去地看。“娘,这个奖牌比咱墙上的那些纸都大。”
“回去挂哪儿?”
“挂办公室,最显眼的地方。”
回程的车上,赵小丫靠着窗户,抱着奖牌,睡着了。姜翠兰坐在她旁边,闭着眼睛。三年前,她去县城是为了卖银镯子凑本钱。三年后,她去县城是上台领奖。
“娘,您哭了?”赵小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“没哭。风迷了眼。”
赵小丫又闭上了眼睛。
回到村里,姜翠兰把奖牌挂在办公室的墙上,跟之前的那些证书并排。张桂兰从加工间跑过来,仰着头看了半天。“姜婶,这个奖牌真好看。”
“好看吧?”
“好看。金光闪闪的。”
王桂花也过来了,看着奖牌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翠兰姐,您从一碗凉茶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”
“你咋跟韩铮说一样的话?”
王桂花愣了一下,笑了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墙上的奖牌。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“娘,您还不回去?”
“走了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路过韩铮家门口的时候,屋里亮着灯。赵小丫拉了拉姜翠兰的袖子。“娘,韩叔还没睡。”
“您要不要进去坐坐?”
“不坐了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赵小丫抿着嘴笑。
姜翠兰推开破屋的门,脱了棉袄,躺在炕上。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一万块。示范户。奖牌。这些都是三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
“娘,您说咱明年能挣多少?”赵小丫翻了个身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比今年多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咱的路越走越宽了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姜翠兰把水壶放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,像是等着她。
卷9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