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省城来的邀请函。”赵小丫从办公室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张红头文件,脸上带着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表情。姜翠兰正在加工间检查新出的红薯干,接过邀请函看了看。省食品行业协会,年度经销商大会,邀请“姜记食品加工厂”作为地区代表参加。
“地区代表?咱啥时候成地区代表了?”张桂兰从灶台后头探出头。
“县里推荐的。”赵小丫说。
张桂兰啧啧了两声,缩回去了。姜翠兰把邀请函叠好,揣进兜里,没说话。
去省城那天,天不亮就起来了。赵大柱把三轮车擦了一遍,又检查了轮胎和刹车。赵小丫背着包,里头装着样品、合同、奖牌的照片,还有姜翠兰那件过年才穿的蓝布褂子。长途车开了三个多钟头,到了省城汽车站。娘仨打了辆三轮车,到了大会堂门口。大会堂在省城中心,八层楼,门口立着两根大柱子,挂着红条幅——“全省食品行业经销商大会”。
赵小丫仰着头看,嘴巴合不拢。“娘,这比咱县里的大会堂大多了。”
“咱进去吧。”
姜翠兰理了理头发,领着他们走了进去。大会堂里摆了四五十张桌子,铺着白桌布,上面摆着各家企业的产品样品。全省几十家食品企业齐聚一堂,有做罐头的,有做饼干的,有做饮料的,有做调料的。“姜记”的桌子被安排在角落里,最不起眼的位置。一张小桌子,铺着白布,上面摆着几袋红薯干、几坛腌菜、几包姜枣茶。
赵小丫把样品摆好,退后一步看了看,皱起眉头。“娘,人家的包装都是彩色印刷的,咱的也是彩色印刷的,为啥人家的看着就高档?”
“因为人家的包装是请专业设计师设计的,咱的是你自己画的。”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“但咱的东西比他们的好。包装可以学,品质学不来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大会开始了。主持人介绍了一长串领导和企业名单,姜翠兰都没听进去。轮到产品展示环节,各家企业的代表轮流上台介绍自己的产品。大厂子的代表上台,放幻灯片,讲数据,讲渠道,讲营销。姜翠兰坐在台下听着,手里攥着那包红薯干。
“下面请‘姜记食品加工厂’的代表上台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,走上台。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,有好奇的,有不屑的,有漫不经心的。她站在话筒前,把手里那包红薯干举起来。
“我是‘姜记’的姜翠兰。我们厂在赵家村,三年前从一碗凉茶开始做起。今天带来的产品就三样——红薯干、腌萝卜条、姜枣茶。”她拆开包装,把红薯干倒在盘子里,递给前排的人品尝,“没啥花里胡哨的,就是好吃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前排的几个人拿起红薯干尝了尝,互相看了一眼,又拿了一块。赵小丫和赵大柱端着盘子,一排一排地送。整个会场安静了下来,只有咀嚼的声音。
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。“姜大姐,你这个红薯干不加糖?”
“不加。”
“那为啥这么甜?”
“因为用的是王家庄的好红薯,自然甜。”
中年男人又拿了一块,坐下来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。旁边的人也拿起一块尝了尝,点了点头。会场里嗡嗡的,交头接耳。那些大厂子的代表脸色不太好看,但也没法说什么——东西好不好,嘴知道。
主持人走过来,接过话筒。“姜大姐,您对‘姜记’的未来有啥规划?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“没啥大规划。就是把东西做好,让更多人吃到。”
台下响起了掌声。不是那种客气的鼓掌,是真心的。赵小丫站在台下,眼眶红了。赵大柱站在她旁边,攥着拳头,嘴唇哆嗦着。
展示环节结束后,好几个人过来跟姜翠兰交换名片。有经销商的,有采购商的,有媒体的。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,递给她一张名片——省城最大的食品批发公司,姓方,是总经理。
“姜大姐,您的产品我很有兴趣。方便的话,明天来我公司谈谈?”
姜翠兰接过名片,点了点头。
回程的车上,赵小丫抱着那沓名片,翻来覆去地看。“娘,方总的名片,金字印刷的。”
“他说要跟咱合作。”
“娘,您咋不激动?”
姜翠兰看着窗外的田野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小丫,今天在台上,我看见台下那些人的眼神了。一开始是不屑,后来是惊讶,再后来是佩服。你知道为啥吗?”
“因为咱的东西好。”
“对。因为咱的东西好。”姜翠兰转过头看着她,“不管走到哪儿,不管对手多大,只要东西好,就有人认。这是咱的底气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回到村里,天快黑了。韩铮站在厂房门口,手里拿着扫帚。看见他们回来,放下扫帚,走过来。
“翠兰,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啥意思?”
赵小丫抢着说:“韩叔,有好几个大老板要跟咱合作。还有省城最大的食品批发公司的方总,让娘明天去谈。”
韩铮看了姜翠兰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那沓名片一张一张看了一遍。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“娘,您还不回去?”
“走了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路过韩铮家门口的时候,屋里亮着灯。赵小丫拉了拉姜翠兰的袖子。
“娘,韩叔还没睡。”
“您要不要进去坐坐?”
“不坐了。明天还要去省城。”
赵小丫抿着嘴笑。
姜翠兰推开破屋的门,脱了棉袄,躺在炕上。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今天在台上,她说“没啥大规划,就是把东西做好”。这是实话。她不会讲那些大道理,但她知道,东西好,才是硬道理。
“娘,您说方总那边能谈成不?”赵小丫翻了个身。
“能。”
“您咋知道?”
“因为他尝了咱的红薯干,又拿了一块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,像是照着这个越来越大的摊子,也照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