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会第二天,评选结果出来了。赵小丫从会场公告栏跑回来,气喘吁吁的,脸涨得通红。“娘!咱的红薯干评上了!优质产品,最高分!”姜翠兰正在角落里整理样品,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最高分?”
“最高分!比那些大厂子都高!”赵小丫把公告抄下来的纸条递给她。纸条上写着“姜记食品加工厂,红薯干,综合评分九十四分,第一名”。姜翠兰看了看,把纸条叠好,揣进兜里。
“娘,您咋不激动?”
“激动啥?东西好,评委不瞎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,笑了。
大会最后一天,颁奖仪式在大会堂正厅举行。姜翠兰被安排在第一排,旁边都是大企业的老板,穿西装的、打领带的。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,坐在一堆深色西装中间,格外显眼。主持人念到“姜记食品加工厂”的时候,姜翠兰站起来,走上台。奖牌递过来的时候,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“姜大姐,请留步。省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您。”主持人拦住了她。
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男人和一个拿着话筒的女人走过来。女人三十来岁,短发,穿着红西装,笑起来很亲切。“姜大姐,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,姓陈。能耽误您几分钟吗?”
姜翠兰看了赵小丫一眼。赵小丫使劲点头。
“行。”
陈记者把她领到大会堂门口,背景是大会的红横幅。摄像机对着她,红灯亮了。陈记者把话筒递过来。
“姜大姐,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业的?”
“三年前。分了家,带着闺女,从一碗凉茶开始。”
“当时想过能有今天吗?”
“没想。就想活下去。”
“您觉得‘姜记’成功的秘诀是什么?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“没啥秘诀。就是东西要好,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陈记者又问了几句,收了话筒。摄像机红灯灭了。
“姜大姐,节目下周三晚上播。您到时候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
回程的车上,赵小丫抱着奖牌,翻来覆去地看。“娘,咱这回真出名了。省电视台都来采访了。”
“出名有啥用?活还得干。”
“出名了订单就多了。”
“订单多了活就多了。活多了人就累了。”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。
回到村里,姜翠兰把奖牌挂在办公室墙上,跟之前的奖牌、证书并排。张桂兰从加工间跑过来,仰着头看了半天。“姜婶,您这个奖牌比上次那个还大。”
“省电视台还采访了?”
“采访了。”
“那咱是不是要上电视了?”
“下周三晚上。”
张桂兰跑回加工间,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所有人。王桂花放下菜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刘春梅低着头,偷偷抹眼睛。李秀兰笑得合不拢嘴。周小红鼓掌,把手掌都拍红了。孙艳从编织组跑过来,站在门口,也跟着鼓掌。
赵大柱从储存间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奖牌,没说话。赵二伟跟在他后面,也没说话,但眼眶红了。
“行了,别吵了。干活。”姜翠兰拍了拍手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周三晚上,赵小丫从孙德明家借了那台黑白电视机,摆在厂房的办公室里。天线绑在窗户上,信号不太好,雪花点刷刷的。所有人都挤在办公室里,张桂兰蹲在前面,王桂花站在后面,刘春梅和李秀兰挤在门口,周小红和孙艳站在外面踮着脚看。赵大柱和赵二伟站在最后面,赵小宝骑在赵大柱脖子上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娘,出来了!”赵小丫喊了一声。
屏幕上,姜翠兰站在大会堂门口,穿着一件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陈记者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:“姜大姐,您觉得‘姜记’成功的秘诀是什么?”姜翠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“没啥秘诀。就是东西要好,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张桂兰拍了一下大腿:“姜婶,您上电视了!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您咋不笑?上电视得笑啊。”
“笑啥?又不是唱戏。”
王桂花抹着眼泪笑了。
节目播完后,赵小丫把电视机还了回去。刚回到厂房,电话就响了。是省城一个批发商打来的,说要订货。赵小丫挂了电话,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,电话又响了。又是订货的。一个晚上,电话响了十几回,有省城的,有地区的,有邻县的,还有从来没听过的地方。
赵小丫把订单记了满满两页纸,手都酸了。
“娘,咱的货不够卖了。”
“不够就加班。”
“加也加不出来。产能就那么大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“先接。接不了的排着。别把客户往外推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电话又响了。这回是省城电视台打来的,说想做一个专题片,专门拍“姜记”的生产过程。姜翠兰想了想,同意了。
第三天,省电视台的摄制组来了。一辆面包车,下来四个人,扛着摄像机,提着灯光,拿着话筒。他们在厂房里拍了半天,拍了红薯干从切片到晾晒到包装的全过程,拍了腌菜从清洗到腌制到封坛的全过程,拍了姜枣茶从熬制到装袋的全过程。张桂兰被拍到的时候,紧张得菜刀又拿反了。王桂花被她挡在身后,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姜大姐,您对着镜头说几句话吧。”陈记者把话筒递过来。
姜翠兰站在厂房门口,背后是“姜记食品加工厂”的牌子。她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三年前,我连饭都吃不饱。三年后,我有了厂子,有了工人,有了客户。我能走到今天,靠的是政策好,靠的是乡亲们帮忙,靠的是我那几个工人拼了命地干。”
陈记者收了话筒,笑了。“姜大姐,您说得真好。”
“不是说的好,是真的。”
摄制组走了。张桂兰从加工间探出头,长出了一口气。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我紧张死了。菜刀又拿反了。”
王桂花笑着说:“你每次都拿反。”
张桂兰脸红了。
专题片播出后,订单更多了。赵小丫每天接电话接到手软,本子上的订单排到了三个月以后。姜翠兰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墙上越来越多的奖牌和证书,听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,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。
“娘,您想啥呢?”赵小丫挂了电话,走过来。
“想三年前。咱在村口摆摊,一分钱一碗凉茶,一天挣八毛钱。”
“那时候谁能想到咱能有今天?”
“没人能想到。连我自己都没想到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
晚上,韩铮来了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墙上新挂的奖牌和证书。
“翠兰,你现在是名人了。”
“名人啥,就是干活的人。”
“省电视台都采访了,还不是名人?”
姜翠兰没说话,给他倒了碗水。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放在旁边。
“翠兰,你从一碗凉茶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他走了。赵小丫从门口探出头,看着韩铮的背影,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笑啥?”
“娘,韩叔今天说‘因为是真的’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
“你咋看出来的?”
“我眼睛尖。”
姜翠兰瞪了她一眼。
晚上,她躺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三年前,一分钱一碗凉茶。三年后,省电视台采访。她想笑,又想哭。
“娘,您说咱明年会不会上中央台?”赵小丫翻了个身。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上不上,活都得干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,像是照着这个越来越大的摊子,也照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