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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口气吹到脸上的瞬间，李青山感觉自己的脸皮像是被抽干了水分。
不是冷，是干。
皮肤迅速发紧、发皱，像晒了三天的老牛皮，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枯黄，紧接着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树皮状褶皱。他能感觉到脸颊的肌肉在萎缩，眼皮沉重得几乎要耷拉下来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腐朽的草木灰味儿。
“枯黄夺命咒……”胡德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罕见的凝重，“这老东西一上来就下死手！”
李青山没说话。
他右手还握着那枚血红色的烟嘴，虎口的血渗进烟嘴的纹路里，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，微微发烫。
就在脸上的枯黄褶皱要蔓延到脖子时，李青山猛地将烟嘴塞进嘴里。
不是抽，是含。
烟嘴入口的瞬间，一股温热的、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从喉咙涌上来，迅速扩散到全身。脸上那种干枯发紧的感觉像是被温水化开的冻土，迅速消退。与此同时，以他为中心，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暗红色光罩凭空浮现。
光罩很薄，像一层半透明的血膜，但那些枯黄色的冷气撞在上面，就像撞上了一堵墙，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
水镜里，黄家老祖那张树皮脸微微动了动。
裂缝一样的嘴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“李老蔫的本命精血……”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，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，“可惜，他活着的时候都斗不过我，死了留点血，又能撑多久？”
话音未落，水镜表面突然炸开密密麻麻的裂纹。
不是碎裂，而是每一道裂纹里，都挤出一张脸。
半人半妖的脸。
人的五官，黄皮子的毛，眼睛是浑浊的黄色，嘴巴咧到耳根，露出细密的尖牙。密密麻麻，至少几十张，挤满了整个镜面，每一张脸都在扭曲、蠕动，发出“吱吱”的尖笑。
下一秒，所有嘴巴同时张开。
“噗噗噗噗——”
无数根细如牛毛的毒针，像暴雨一样从镜面喷射而出！
毒针是枯黄色的，针尖泛着幽绿的光，在空中划过时带起一股甜腻的腥臭味。速度极快，几乎眨眼就到了眼前。
“躲开！”
胡德海吼了一声，人已经冲到李青山身前。
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伞。
不是油纸伞，是铁骨伞，伞面是浸过黑狗血的厚帆布，伞骨是手腕粗的铁条。伞“唰”地撑开，挡在两人面前。
“叮叮叮叮叮——”
毒针撞在伞面上，发出密集如炒豆般的金属撞击声。每一根针扎上去，伞面就冒起一股白烟，帆布被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，腥臭味更浓了。
胡德海双手撑着伞柄，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，青筋暴起。伞面被毒针撞得不断凹陷，他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了半步，鞋底在地面犁出两道浅沟。
“他妈的……这老东西养了多少伥鬼！”胡德海咬着牙骂。
李青山嘴里含着烟嘴，没法说话。
但他能感觉到，烟嘴里的温热正在减弱。
爷爷留下的本命精血，终究是死物，用一点少一点。暗红色的光罩已经开始变淡，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波动。
不能拖。
李青山盯着水镜中心那张树皮脸，右手缓缓抬起。
断魔尺还握在手里，尺身上的符文此刻黯淡了许多，但尺尖那一点青光还在顽强地跳动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将全身的力气——包括嘴里烟嘴最后那点温热——全部灌注到右手。
然后，一步踏前。
“青山！”胡德海急喊。
李青山没停。
他绕过铁骨伞，迎着还在喷射的毒针雨，冲向水镜。
毒针擦着他的脸颊、肩膀飞过，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，血痕迅速发黑、溃烂。但他眼睛都没眨，右手高高举起，断魔尺对准水镜中心那张脸，狠狠拍下！
不是刺，是拍。
像拍苍蝇一样。
“砰！”
尺身拍在镜面上的瞬间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。
紧接着，以尺尖为中心，一圈肉眼可见的青色波纹炸开！
“咔嚓——咔嚓咔嚓——”
水镜表面的裂纹疯狂蔓延，那些挤在裂纹里的半人半妖脸孔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叫，像是被滚油泼了一样，迅速融化、蒸发，变成一缕缕黑烟。镜面开始崩塌，一块块碎片剥落，露出后面黑漆漆的、深不见底的虚空。
黄家老祖那张树皮脸在最后一刻扭曲了一下。
裂缝嘴巴张开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李青山没给他机会。
他右手发力，断魔尺向下一压！
“轰——！”
整面水镜彻底炸开。
不是碎裂，是炸成齑粉。
细密的镜屑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，每一粒都在反射着最后一点青光。而在镜屑中央，一道枯黄色的波纹反向冲回镜后的虚空，虚空深处传来一声闷哼，像是有人被重锤砸中了胸口。
水镜碎了。
但危机没结束。
几乎在水镜炸开的同一时间，整个地宫开始剧烈摇晃。
“隆隆隆——”
头顶的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承重墙表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缝，大块大块的碎石往下掉。更可怕的是，那些裂缝里开始涌出水。
不是清水。
是浑浊的地下水，混杂着黑色的、像雪花一样漂浮的絮状物，从四面八方涌进来，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。
“地宫要塌了！”胡德海收起铁骨伞，伞面已经千疮百孔，“快找路！”
李青山吐掉嘴里的烟嘴。
烟嘴上的血色已经褪去大半，变成暗褐色。他正要扔掉，余光忽然瞥见烟嘴内侧——那里刻着一行字。
非常小，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他凑到眼前，借着断魔尺残余的青光，勉强辨认出来。
不是字，是一串符号。
“乾三、巽五、离七……”胡德海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一变，“这是……奇门遁甲的方位坐标！”
李青山猛地抬头：“指向哪儿？”
胡德海盯着那串符号，手指在虚空快速比划，嘴里念念有词。几秒后，他眼睛一亮：“绝户沟！坐标指向绝户沟深处，是生门的位置！”
“生门？”
“对！奇门遁甲八门，生门主生机、出路！”胡德海语速飞快，“你爷爷当年进绝户沟，肯定留了后手！这烟嘴里的坐标，就是指向那条生路！”
水位已经涨到小腿。
黑色的絮状物漂在水面上，碰到皮肤就传来刺骨的阴寒。头顶掉落的碎石越来越多，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砸在旁边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“走！”李青山将烟嘴攥紧，转身就往地宫出口方向冲。
胡德海紧随其后。
两人在齐膝深的水里狂奔，身后是不断崩塌的岩壁和汹涌灌入的黑水。地宫在哀鸣，仿佛有什么被镇压了百年的东西，正在挣脱束缚。
跑出甬道，回到之前那个堆满腐烂家畜的肉台洞穴时，李青山脚步一顿。
肉台还在。
但台顶蹲坐的那个身影——二大爷——不见了。
只剩下一滩粘稠的黑水，在台顶缓缓蠕动，散发出比之前浓烈十倍的腐臭。
胡德海也看见了，脸色难看：“那老东西……果然不是人。”
“先不管他。”李青山收回视线，“生门在绝户沟深处，我们得先出去。”
两人冲出洞穴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。
身后的崩塌声越来越近，像一头巨兽在追赶。地下水混杂黑雪，已经淹到了大腿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
不知跑了多久，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弱的光。
是出口。
绝户沟那个被炸开的石门。
李青山冲出石门的瞬间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地宫深处，隐约传来一声苍老而怨毒的嘶吼，像是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诅咒。
“李……家……小……崽……子……”
声音很快被崩塌的轰鸣淹没。
李青山转过头，不再看。
外面是绝户沟的夜，月黑风高。
胡德海喘着粗气跟出来，抹了把脸上的水：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李青山摊开手掌。
血色的烟嘴静静躺在掌心，内侧那行微小的坐标符号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红。
他握紧烟嘴，看向绝户沟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“去找生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