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方总那边还是没动静。”赵小丫放下电话,脸色不太好。姜翠兰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样品,头都没抬。“不打了。明天我亲自去省城。”
“去省城找方总?”
“找方总没用。他那边有人压着,他不敢接咱的货。去找食品进出口公司的刘科长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。“刘科长?兴旺食品也给他们供货,刘科长能帮咱?”
“不是让他帮咱。是让他当个见证。”
第二天一早,娘俩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车。姜翠兰带了一个大包,里头装着“姜记”的红薯干、腌萝卜条、姜枣茶,每样三份。赵小丫抱着一个纸箱,里头装着从省城农贸市场买来的“兴旺食品”的同类产品。刘科长在办公室里接待了她们,看见姜翠兰带来的大包和纸箱,有点疑惑。
“姜大姐,这是?”
“刘科长,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姜翠兰把两家的产品摆在桌子上,“把这两家的东西放在一起,找人盲品。看看到底谁的好。”
刘科长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“姜大姐,您这是要打擂台?”
“不是打擂台。是让事实说话。”
刘科长想了想,打了个电话。半小时后,来了五个人——两个是公司的采购,一个是质检员,一个是仓库主管,还有一个是隔壁办公室的主任,姓王,据说舌头最灵。五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两盘红薯干,没有标签,只有编号——一号和二号。姜翠兰和赵小丫坐在旁边,不说话。刘科长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本子。
“大家尝尝,一号和二号,哪个好。”
五个人各拿了一块,放进嘴里嚼。会议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咀嚼的声音。
“一号甜,太甜了,不像红薯干。”王主任先开口了。
“二号不甜,但有红薯的香味,越嚼越香。”质检员说。
采购看了看盘子里的红薯干,又拿了一块二号,掰开看了看。“二号的切工好,厚薄均匀。一号的有的厚有的薄,烘干不均匀。”
仓库主管没说话,又拿了一块二号,嚼了半天,点了点头。“二号。”
刘科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“好,再尝腌菜。”
两碟腌萝卜条端上来,还是一号和二号。五个人各夹了一条,嚼了嚼。
“一号咸,齁嗓子。二号咸淡适中,脆。”
“一号有股怪味,像是添加剂放多了。二号没有。”
“二号的包装也好,坛子封得严实。”
刘科长又记了几笔,抬起头看着姜翠兰。“姜大姐,一号是兴旺食品,二号是您的?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刘科长合上本子,靠在椅背上。“姜大姐,不瞒您说,兴旺食品跟我们合作两年了。他们的货,品质一直不稳定。去年有一批红薯干,顾客投诉说太甜,我们查了,是加了糖。我们警告过他们,后来收敛了一些。但今年又开始加糖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您的货,我们合作一年多了,品质一直稳定。没有加糖,没有添加剂,保质期还延长了。说实话,要不是有人压着,我们早就不跟兴旺做了。”刘科长看着她,“姜大姐,您放心。从下个月开始,您的供货量翻倍。兴旺那边,我们会压缩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,伸出手。“刘科长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?是您的东西好。”
从食品进出口公司出来,赵小丫激动得直蹦。“娘!咱赢了!”
“小声点。”姜翠兰瞪了她一眼,但嘴角翘着。
娘俩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,迎面碰上了一个人。四十来岁,圆脸,小眼睛,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,皮鞋擦得锃亮。他看见姜翠兰,脚步停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。
“你就是姜翠兰?”
“你是?”
“钱兴旺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没说话。钱兴旺也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不屑,有恼怒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姜翠兰,你别以为赢了这一回就万事大吉了。省城的生意,不是你一个农村老太太能玩得转的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笑了笑。“钱老板,我从来没想过跟谁玩。我就是想把东西做好。东西好,自然有人认。”
钱兴旺的脸色更难看了,哼了一声,大步走进了公司大楼。赵小丫看着他的背影,拉了拉姜翠兰的袖子。“娘,他就是钱兴旺?”
“他看着好凶。”
“凶有啥用?东西不好,凶也没用。”
回程的车上,赵小丫靠着窗户,抱着那个空了的纸箱,睡着了。姜翠兰坐在她旁边,闭着眼睛。钱兴旺今天说的话,她没放在心上。但有一件事她记住了——他说“省城的生意不是你一个农村老太太能玩得转的”。这话她前世听过类似的。钱秀说她“老不死”,孙麻子说她“乡下老太婆”,刘富贵说她“一个寡妇懂什么”。她都听过了。听多了,就不怕了。
“娘,您想啥呢?”赵小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“想钱兴旺。”
“您怕他?”
“不怕。但得盯着他。他还会出别的招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,又闭上了眼睛。
回到村里,天快黑了。韩铮站在厂房门口,手里拿着扫帚。看见她们回来,放下扫帚,走过来。
“翠兰,咋样?”
“刘科长说下个月供货量翻倍。”
韩铮嘴角动了一下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刘科长说兴旺食品的货品质不稳定,加了糖,有添加剂。这些她早就知道。但她没想到的是,刘科长会当着她的面说“要不是有人压着,我们早就不跟兴旺做了”。这说明钱兴旺在省城确实有人脉,但人脉撑不了一辈子。东西不好,早晚被淘汰。
“娘,您还不回去?”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“走了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路过韩铮家门口的时候,屋里亮着灯。赵小丫拉了拉姜翠兰的袖子。
“娘,韩叔还没睡。”
“您要不要进去坐坐?”
“不坐了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赵小丫抿着嘴笑。
姜翠兰推开破屋的门,脱了棉袄,躺在炕上。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钱兴旺今天说的那句话,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——“省城的生意不是你一个农村老太太能玩得转的”。她不是要“玩转”省城的生意。她只是想把东西做好。东西好,走到哪儿都不怕。
“娘,您说钱兴旺会不会报复咱?”赵小丫翻了个身。
“他已经在报复了。但咱不怕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咱的东西好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韩铮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盏灯,像是照着这个越来越大的摊子,也照着她。
姜翠兰把水壶放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明天,给刘科长发货。翻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