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定在腊月十八，韩铮挑的日子。他说腊月十八是他爹娘结婚的日子，图个吉利。姜翠兰没意见，说啥日子都行，反正就是一家人吃顿饭。赵小丫不同意，说这辈子就这一回，不能太寒碜。她把破屋扫了三遍，墙上糊了新报纸，窗户贴了红窗花——窗花是她自己剪的，一只喜鹊站在梅花枝上，歪歪扭扭的，但看着喜庆。
林秀英从镇上送来了一件新棉袄，大红色的，领口绣着梅花，针脚细密，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“翠兰，你这辈子不容易。穿上这件棉袄，以后的日子红红火火。”
姜翠兰接过去，摸了摸，没舍得穿。“表姐，你太破费了。”
“破费啥？你是我表妹，我不疼你谁疼你？”
婚礼那天，天不亮姜翠兰就起来了。她把那件红棉袄穿上，对着镜子照了照。镜子是赵小丫从镇上买的，巴掌大，镶着塑料边框。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，但眼睛亮，嘴角翘着，比三年前那个蹲在破屋门口喝稀粥的女人精神多了。
“娘，您今天真好看。”赵小丫站在她身后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好看啥？一个老太太。”
“老太太也是好看的老太太。”
韩铮来的时候，穿着一件旧军装。军装洗得发白，但熨得平平整整，领口别着一枚军徽，是他在部队时戴的那枚，擦得锃亮。他站在破屋门口，手里捧着一束野花——冬天的野花不好找，他在后山转了大半天，才找到几株腊梅，黄澄澄的，香气扑鼻。
赵小丫接过花，插在桌上的瓶子里。姜翠兰从里屋出来，站在韩铮面前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
“进去吧，外头冷。”姜翠兰说。
何建国是从省城赶来的，穿着一身军装，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他站在破屋中间，临时当了司仪，手里没有稿子，声音却洪亮得很：“今天，我老战友韩铮和姜翠兰同志结婚。老韩这个人，话少，事多，在部队的时候就是这样。他这辈子，对得起国家，对得起战友，唯独对不起自己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了，“今天，他总算有人疼了。嫂子，老韩交给你了。”
姜翠兰的眼眶红了。韩铮站在她对面，嘴唇哆嗦着，没说话，但眼眶也红了。
“韩铮，我这辈子吃过苦、受过罪，但遇到你，值了。”姜翠兰看着他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韩铮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，很暖，像冬天里的火炉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中间隔着一小步的距离，谁也没再说话。破屋里安静极了，只有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着。
赵小丫第一个鼓掌，掌声噼里啪啦的。赵大柱、赵二伟、王桂花、张桂兰、刘春梅、李秀兰、周小红、孙艳都跟着鼓掌。赵小宝骑在赵大柱脖子上，拍着小手，喊了一声：“韩爷爷！奶奶！”
满屋子人都笑了。
酒席摆在破屋里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，挤得满满当当。王桂花炖了一只鸡，张桂兰炒了几个菜，刘春梅蒸了一锅馒头，赵小丫炸了一盘花生米。何建国从省城带来两瓶茅台，拧开盖子，酒香四溢。
“老韩，嫂子，我敬你们一杯。”何建国端起杯子。
韩铮端起杯子，跟他碰了一下，一饮而尽。姜翠兰也喝了一口，辣得直咧嘴。
张桂兰端着杯子站起来，脸喝得通红。“姜婶，韩铮，我祝你们白头偕老，早生……不是，那个……”
“你坐下吧。喝多了。”王桂花把她拉坐下来。
满屋子又笑了。
赵大柱端着杯子，走到韩铮面前。“韩叔，我娘这几年不容易。您以后好好待她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韩铮跟他碰了一下杯子。
赵二伟也过来了，端着杯子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没说出话，一口喝了。韩铮也喝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孙艳坐在角落里，端着一杯水，没喝酒。她看着姜翠兰，眼眶红红的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没出声。姜翠兰看见了，冲她点了点头。孙艳的眼泪掉下来了，赶紧低下头。
酒席散了以后，何建国走了。赵大柱、赵二伟带着各自的家回了柴房。王桂花、张桂兰她们收拾了碗筷，也走了。破屋里只剩下姜翠兰、韩铮和赵小丫。赵小丫把被子铺好，看了看姜翠兰，又看了看韩铮，抿着嘴笑了。
“娘，韩叔，我回厂里睡了。今晚不打扰你们。”
“你回厂里干啥？那边冷。”姜翠兰说。
“不冷。桂花婶生了炉子。”赵小丫背着书包跑了。
破屋里安静下来。灶台上的火还没灭，映得屋里暖烘烘的。姜翠兰坐在炕沿上，韩铮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，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，是踏实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把军装脱了吧。屋里热。”
韩铮站起来，解开扣子，把军装脱了，挂在墙上。军装旁边是姜翠兰的那件红棉袄，大红色和军绿色并排挂着，像两面旗帜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从一碗凉茶走到今天，不容易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以后，不用一个人走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他的肩膀很宽，很硬，像一堵墙。她靠上去的时候，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——这辈子，不用再一个人扛了。
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远处，厂房的灯还亮着，赵大柱和赵二伟的柴房里也亮着灯。几盏灯，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的胳膊，还疼不？”
“今天不疼。”
“以后疼了，跟我说。别自己忍着。”
“好。”
姜翠兰闭上眼睛。三年前，她躺在这张炕上，浑身冰凉，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三年后，还是这张炕，旁边多了一个人，暖烘烘的。
“翠兰。”韩铮忽然开口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？”
“谢谢你愿意嫁给我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把他的胳膊抱紧了一些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天中间，照得破屋的窗户纸白花花的。远处，韩铮家的灯灭了——今晚，他不住那儿了。从今天起，他住在这儿。这儿是他的家。
“睡吧。”姜翠兰说。
她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，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，一个重，一个轻，像两条河流汇成了一片。
破屋外头，风停了。月亮很亮，照得院子里那口韩铮修的井泛着白光。井水清冽，映着天上的月亮，一动不动，像是也在看着这间破屋里新添的那份温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