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刘科长打来的。赵小丫接的,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,捂着话筒喊姜翠兰。姜翠兰从加工间过来,接过电话。刘科长的声音带着怒气:“姜大姐,兴旺食品那批货,我们抽检了,添加剂超标。已经全部退货,合同终止。”姜翠兰没说话,听刘科长又说了一阵,挂了。
“娘,兴旺食品出事了?”赵小丫问。
“添加剂超标,被退货了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没几天,省城那边就传来消息——兴旺食品不光被食品进出口公司退货,还被好几个经销商拒收。钱兴旺的资金链断了,厂子快撑不住了。张桂兰在加工间里切着红薯,嘴里啧啧着:“活该。让他使坏。”
“为了降低成本呗。不加糖,不加添加剂,成本高,利润薄。他舍不得。”姜翠兰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水,没喝。
“姜婶,您说钱兴旺会不会来找您?”张桂兰问。
“不知道。来不来是他的事。”
张桂兰还想说什么,被王桂花瞪了一眼,缩回去了。
钱兴旺来的时候,是个阴天。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跟上次在省城见到的那个人判若两人。他站在厂房门口,没进来,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有尴尬,有不甘,还有一丝姜翠兰看不透的东西。
“姜大姐。”
姜翠兰从办公室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“钱老板,有事?”
钱兴旺搓了搓手,嘴唇哆嗦了几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“姜大姐,我……我想跟您谈谈合作的事。”
“合作?怎么合作?”
“您的‘姜记’有品牌,有渠道。我有厂房,有设备。咱们合在一起,做大做强。”钱兴旺的声音越说越小,因为他看见姜翠兰的眼神越来越冷。
姜翠兰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钱老板,你的产品添加剂超标,被退货了。你的厂子资金链断了,快撑不下去了。你来找我合作,是想借‘姜记’的牌子翻身,对吧?”
钱兴旺的脸涨红了。“姜大姐,我……我承认以前做得不对。但我现在改了。只要您给我一个机会——”
“钱老板。”姜翠兰打断他,“做生意凭的是良心。你的品质出了问题,我帮不了你。”
钱兴旺的脸色从红变白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站在厂房门口,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草,蔫了。
“姜大姐,您就不能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姜翠兰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钱老板,你走吧。”
钱兴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嘴唇动了几下,没出声,走了。赵小丫从办公室出来,站在姜翠兰旁边,看着钱兴旺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“娘,您为啥不帮他?”
“帮不了。他那个厂子,根子烂了。今天添加剂超标,明天不知道又出什么问题。我帮他,就是把‘姜记’的牌子搭进去。”
赵小丫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晚上,韩铮来了。他坐在炕沿上,姜翠兰给他倒了碗水。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放在旁边。
“翠兰,钱兴旺今天来了?”
“来了。想让我帮他。”
“你帮了?”
“没有。”
韩铮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不怕别人说你心狠?”
“心狠?他打压我的时候,谁说他心狠了?他产品添加剂超标,害顾客的时候,谁说他心狠了?”姜翠兰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一口水,“我不落井下石,但也做不到以德报怨。各走各的路,谁也别欠谁。”
韩铮没说话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赵小丫从里屋探出头,看了一眼,缩回去了。
第二天,张桂兰在加工间切红薯,切着切着,忽然说了一句:“姜婶,钱兴旺那个厂子,听说要倒闭了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周小红。她娘家那边有人跟兴旺食品做过生意,说钱兴旺欠了一屁股债,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王桂花叹了口气:“也是可惜。那么大个厂子,说倒就倒。”
“可惜啥?他自己作的。”张桂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,“当初要不是他使坏,省城那边咱的渠道能堵?现在他倒了,活该。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干活。”姜翠兰看了张桂兰一眼。
张桂兰不吭声了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墙上的奖牌和证书看了一遍。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“娘,您还不回去?”
“走了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路过韩铮家门口的时候,屋里没亮灯——韩铮不住那儿了,他现在住在破屋。赵小丫拉了拉姜翠兰的袖子。
“娘,您说钱兴旺以后会咋样?”
“不知道。那是他自己的路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回到破屋,韩铮正坐在炕沿上看书。他看的是一本关于食品加工的书,是赵小丫从县图书馆借来的。他看得认真,眉头微皱,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着。
“你看得懂?”姜翠兰问。
“有些懂,有些不懂。不懂的问小丫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这个人,以前只会打铁、砍柴、搬货,现在居然在看食品加工的书。他学这些,是为了帮她。她知道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兴旺食品倒了。钱兴旺今天来求我,我没帮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不帮他,是对的。”
姜翠兰在他旁边坐下来,把脚缩到炕上。炕烧得热乎乎的,脚底板暖洋洋的。
“翠兰,你从一碗凉茶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以后,不用怕了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对手。你连钱兴旺都赢了,还有啥可怕的?”
姜翠兰没说话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他的肩膀很宽,很硬,像一堵墙。靠在上面,什么都不怕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破屋的灯还亮着,厂房的灯也亮着。几盏灯,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“韩铮。”
“明天,省城那边要加量。你帮我盯着大柱,别让他累着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小丫的会计证该年检了,你陪她去县城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翠兰。”韩铮打断她,“你歇一会儿。今天说了一天的话了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,笑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兴旺食品倒了,钱兴旺走了。前世那些伤害过她的人,一个一个,都得到了应有的结果。她没有报复,只是走自己的路。走着走着,就把他们都甩在了后面。
“娘,您还不睡?”赵小丫从里屋探出头。
“睡了。”
赵小丫缩回去了。
韩铮把书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,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一个重,一个轻。
“翠兰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?”
“谢谢你让我陪着你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把他的胳膊抱紧了一些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天中间,照得窗户纸白花花的。远处,厂房的灯还亮着,赵大柱和赵二伟的柴房里也亮着灯。几盏灯,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