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从省城回来以后,整个人就不太对劲。以前她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去办公室记账,现在第一件事是去破屋收信。姜翠兰看在眼里,没问。有一天她在灶台边切菜,看见赵小丫坐在炕沿上看信,嘴角翘着,眼睛亮晶晶的,跟平时算账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姜翠兰把菜刀放下,擦了擦手。
“小丫,谁来的信?”
赵小丫的脸一下子红了,把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,动作快得像做了贼。“没……没谁。”
“没谁你脸红啥?”
“我没红。”赵小丫站起来,跑到灶台边,假装检查锅里的粥,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。
姜翠兰没再问了。
晚上,韩铮坐在炕沿上看书,赵小丫趴在桌子上写作业。姜翠兰端着碗坐在中间喝粥,看了看韩铮,又看了看赵小丫,忽然说了一句:“小丫,你是不是处对象了?”
赵小丫的笔停了,脸又红了。“娘,您咋知道的?”
“你是我生的,你啥心思我能不知道?”
赵小丫低下头,把笔在手指间转了好几圈,嘴唇动了几下,终于开口了。“娘,省城那个同事……林志远,他给我写信了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跟蚊子叫似的。
“林志远?就是上次在经销商大会上认识的那个?”
姜翠兰把碗放下,看着她。“人品好就行。带回来让娘看看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“娘,您不反对?”
“我反对啥?你都十七了,该处对象了。但你得记住——不管跟谁处,账不能乱,活不能耽误。”
赵小丫使劲点头。
韩铮在旁边翻了一页书,头都没抬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林志远来赵家村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手里提着一个旅行包,看起来像个城里来的下乡知青。赵小丫跑到村口去接他,跑得气喘吁吁,脸通红。
“志远哥,你来了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村子。赵小丫走在前头,步子很快,林志远跟在后头,步子也不慢。张桂兰在加工间切红薯,从窗户看见他们,手里的菜刀又停了。
“桂花姐,你快来看!小丫带了个男的回来!”
王桂花放下菜刀,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,笑了。“那是小丫的对象吧?”
“对象?小丫才多大?”
“十七了。你十七的时候都嫁人了。”
张桂兰不吭声了,继续切红薯,但眼睛一直往窗户外面瞟。
姜翠兰站在破屋门口,看着赵小丫领着林志远走过来。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——个子不算高,比赵大柱矮半头,但身板直,走路不晃。脸白净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着斯斯文文的。
“娘,这是林志远。”赵小丫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。
“阿姨好。”林志远鞠了一躬,把手里的旅行包递过来,“这是省城的点心,您尝尝。”
姜翠兰接过旅行包,放在桌子上。“进屋坐吧。外头冷。”
林志远跟着进了屋,在炕沿上坐下,腰板挺得直直的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个等着面试的大学生。赵小丫给他倒了碗水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放在旁边,动作小心翼翼的,生怕碰翻了碗。韩铮从里屋出来,看了林志远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又回里屋看书去了。
“你叫林志远?”姜翠兰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是的,阿姨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家里还有啥人?”
“父母都在省城,父亲在工厂上班,母亲是小学老师。我是独生子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“你在食品进出口公司干多久了?”
“两年了。负责对接省内的食品加工企业。”林志远看了赵小丫一眼,“‘姜记’是我负责的客户之一。”
姜翠兰又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盛了一碗粥,端到他面前。“喝碗粥,暖暖身子。”
林志远接过碗,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,但没吭声。赵小丫在旁边抿着嘴笑,被他瞪了一眼。
中午饭是姜翠兰做的。炖了一只鸡,炒了四个菜,蒸了一锅馒头。张桂兰在厂房里闻见香味,嘀咕了一句:“姜婶今天做啥好菜了?这么香。”王桂花笑了:“小丫的对象来了,当然要做好菜。”
张桂兰放下菜刀,跑到破屋门口往里瞄了一眼,缩着脖子跑回来。“长得还行,白白净净的,就是不知道干活咋样。”
“人家是省城的大学生,又不是来咱厂里干活的。”王桂花瞪了她一眼。
“大学生咋了?大学生也得干活。不干活吃啥?”
“人家有工作。在省城上班。”
张桂兰不吭声了,拿起菜刀继续切。
饭桌上,林志远吃得不多,每夹一筷子都先看看姜翠兰的脸色。姜翠兰看在眼里,心里头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好了几分——不是那种没规矩的人。
“志远,你以后有啥打算?”姜翠兰问。
林志远放下筷子,想了想。“我想先在食品进出口公司干几年,积累经验。以后……以后有机会的话,想自己做点事。”
“做啥事?”
“可能跟食品有关。我学的是食品工程,对这个行业有兴趣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吃完饭,林志远帮着收拾碗筷。赵小丫洗碗,他站在旁边擦碗,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,谁也没说话,但动作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。姜翠兰站在灶台边看着他们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小丫长大了,有了喜欢的人,有了自己的日子。
“娘,您想啥呢?”赵小丫洗完碗,走过来。
“没想啥。”
“您觉得志远哥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啥意思?”
“就是还行。”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“人品看着不差,有礼貌,有上进心。但处对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得慢慢看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林志远走的时候,赵小丫送他到村口。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,说了几句话,林志远从兜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——是一本会计实务,最新的版本。“你上次说想学成本会计,我帮你找到了。”
赵小丫接过书,抱在怀里,笑了。“谢谢你,志远哥。”
“谢啥。下个月我还来。”
林志远走了。赵小丫站在村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,站了很久。韩铮从破屋出来,走到她旁边,看了她一眼。
“小丫,回去吧。外头冷。”
“韩叔,您觉得志远哥咋样?”
韩铮想了想。“不错。就是有点瘦,得多吃点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
晚上,姜翠兰躺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赵小丫趴在她旁边,翻来覆去的,睡不着。
“娘。”
“您说志远哥会不会变?”
“变啥?”
“变心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小丫,人心是会变的。但你不能因为怕他变,就不去喜欢。喜欢一个人,就好好喜欢。他变了,那是他的事。你不变,那是你的事。”
赵小丫把脸埋在枕头里,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厂房的灯还亮着。破屋里,韩铮在里屋已经睡了,呼吸均匀。姜翠兰把水壶放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小丫恋爱了,这是好事。她不会拦着,但也得盯着。那个林志远,看着还行,但还得再看。
“娘。”
“又咋了?”
“您今天对志远哥说‘还行’,是不是就是满意了?”
“睡觉。”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,不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