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把账本摊在办公桌上,翻到最后一页。办公室里只有她和姜翠兰两个人,韩铮去省城送货了,加工间里张桂兰切红薯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笃笃笃的,很有节奏。赵小丫的钢笔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,姜翠兰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,看着院子里那棵韩铮去年种的枣树。
“娘,算出来了。”赵小丫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多少?”
“五万一千二百块。”
姜翠兰转过身,走过来,接过账本。她认得数字,五万一千二百,写在本子上,清清楚楚。她把账本合上,放在桌子上,没说话。赵小丫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的脸。
“娘,您咋不吭声?”
“在想三年前。”
“三年前咋了?”
“三年前,咱在村口摆摊,一分钱一碗凉茶,一天挣八毛钱。有一天卖了一块一,你高兴得在板车上蹦。”
赵小丫的眼眶红了。“娘,您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你蹦的时候把碗摔了一个,赔了两毛钱。你哭了一路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掉下来了,扑过来抱住了姜翠兰。姜翠兰拍着她的后背,没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“娘,您说咱这辈子,值不值?”
“值。”姜翠兰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小丫,娘这辈子,值了。”
赵小丫哭得更厉害了,把脸埋在姜翠兰的肩膀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姜翠兰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很慢,很稳。
张桂兰从加工间出来,想去上厕所,路过办公室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缩着脖子跑了。到了加工间,她拉着王桂花,压低声音说:“姜婶和小丫在办公室抱头哭呢。”
“哭啥?”
“不知道。好像说啥三年前摆摊的事。”
王桂花放下菜刀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三年前,咱谁都不认识谁。现在,咱是一家人。”
张桂兰愣了一下,眼眶也红了。“你别说这种话,我也想哭了。”
“哭啥?高兴的事。”
“高兴也哭。”
两个人站在加工间里,谁也没说话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墙上的奖牌和证书看了一遍。卫生许可证、商标证书、操作手册、质检制度、营业执照、个体执照、企业执照、三年计划、管人规矩、绩效制度、示范户奖牌、优质产品奖牌——从一张到十几张,从白纸黑字到烫金大字。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“娘,您还不回去?”
“走了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路过韩铮家门口的时候,屋里黑着灯——韩铮不住那儿了。赵小丫拉了拉姜翠兰的袖子。
“娘,韩叔今天去省城送货,还没回来?”
“应该快了。”
话音刚落,村口传来三轮车的声音。车灯亮晃晃的,照得土路上的坑坑洼洼清清楚楚。韩铮从车上跳下来,把车停在厂房门口,走过来。
“翠兰,货送到了。刘科长说下个月再加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三个人一起进了破屋。赵小丫去灶台边热饭,姜翠兰坐在炕沿上,韩铮坐在她旁边。
“韩铮。”
“今年挣了五万。”
韩铮愣了一下。“五万?”
“五万一千二百。”
韩铮没说话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像冬天里的火炉。
“娘,您说咱明年能挣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能挣十万不?”
“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?”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“十万得干多少活?得加多少人?得扩多大厂?”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,端起碗继续吃。
吃完饭,赵小丫去洗碗,韩铮坐在炕沿上看书,姜翠兰站在窗户边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三年前,她站在这个窗户边,看的是同一个月亮。那时候院子里堆着杂物,墙皮脱落,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风灌进来,冷得人直哆嗦。现在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墙重新刷了白灰,窗户纸换了新的,灶台边多了一个男人的身影。
“翠兰。”韩铮在身后喊她。
“过来坐。”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他把书放下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翠兰,你从一碗凉茶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以后,不用一个人扛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小丫洗完碗,从灶台边走过来,在姜翠兰另一边坐下来。三个人并排坐在炕沿上,像三棵挨着的树。
“娘。”
“您说志远哥下次来,会不会带他爸妈来?”
“不知道。他跟你说了?”
“没。我自己想的。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想让他爸妈来?”
“想。也不想。”赵小丫低下头,“想是因为我想让他们看看咱家。不想是因为我怕他们看不起咱家。”
“看不起咱家?”姜翠兰的声音硬了一些,“咱家有厂子,有工人,有全省的客户。一年挣五万。谁看不起咱家?”
赵小丫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娘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记住——你配得上任何人。不是因为咱家有钱,是因为你这个人值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把头靠在姜翠兰的肩膀上。韩铮在旁边看着,嘴角动了一下,伸手拍了拍赵小丫的头顶。
“小丫,你娘说得对。”
赵小丫破涕为笑,擦了擦脸。
夜深了。赵小丫去里屋睡了,韩铮也躺下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炕沿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壶身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,露出底下的铁皮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模糊的部队番号,想起韩铮把它塞到她手里的那天,说的是“山上冷,喝热水”。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有一个水壶就知足了。没想到,后来有了厂子,有了工人,有了全省的客户,有了一个男人,有了一个家。
“翠兰,还不睡?”韩铮在里屋喊。
“睡了。”
她吹灭灯,躺下来。黑暗中,韩铮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,一个粗糙,一个也粗糙,但握在一起就暖和了。
“韩铮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?”
“谢谢你愿意陪着我。”
韩铮没说话,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厂房的灯灭了,赵大柱和赵二伟的柴房里灯也灭了。只有破屋的窗户还透着微光——不是灯,是月光照在窗户纸上,白花花的,像一层霜。
五万块。三年前想都不敢想。现在,它写在账本上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姜翠兰闭上眼睛。明天,还要干活。路还长,但方向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