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是在切红薯的时候被赵小丫从加工间拽出来的。赵小丫的手劲比以前大多了，拽着她穿过院子，推开破屋的门。门一开，姜翠兰愣住了。破屋变了样——墙上贴着红纸剪的“寿”字，窗台上摆着一束野菊花，灶台上一大锅面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案板上摆满了菜。
“小丫，这是干啥？”
“娘，今天是您生日。四十七岁。”赵小丫把她按在炕沿上坐下，“您坐着，啥也别干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。四十七岁。她都快忘了自己多大年纪了。前世的七十岁寿宴，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满桌子菜，儿媳妇的嫌弃，儿子的沉默，还有那颗猝然停止跳动的心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没说话。韩铮从里屋出来，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子，放在她面前。
“翠兰，生日快乐。”
姜翠兰打开纸盒，里头是一条围巾，深蓝色的，毛线织的，针脚不太匀，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。“你织的？”她抬头看韩铮。韩铮的脸有点红，点了点头。“小丫教我的。织得不好，你别嫌弃。”姜翠兰把围巾拿出来，围在脖子上，暖洋洋的。
“好看着呢。”
赵小丫在旁边抿着嘴笑，转身去灶台端菜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赵大柱先进来，手里提着一只鸡，刘翠花跟在后面，端着一盆凉菜，丫丫躲在她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。赵二伟和孙艳也来了，赵二伟手里拎着一瓶酒，孙艳端着一盘炒鸡蛋。王桂花、张桂兰、刘春梅、李秀兰、周小红都来了，挤了一屋子人。老队长的老伴也来了，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走进来，手里攥着一双布鞋。“翠兰，我给你做的。你试试合不合脚。”
姜翠兰接过布鞋，鞋底纳得密密实实，针脚整齐得像机器缝的。“婶子，您眼睛不好，还给我做鞋……”
“你对我好，我不能不记着。”老队长的老伴拍了拍她的手。
赵大柱把鸡放在灶台上，转过身，端着一碗长寿面，走到姜翠兰面前，扑通一声跪下了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刘翠花站在旁边，眼眶红了。赵小丫愣住了，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娘，生日快乐。”赵大柱的声音有点哑，“儿子以前不孝，以后好好孝敬您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，没说话。这个儿子，前世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，这辈子跪在她面前，说以后好好孝敬她。她伸手接过那碗面，面条细长，卧着一个荷包蛋，葱花绿莹莹的。“起来。地上凉。”赵大柱站起来，眼眶红红的，站到一边。
赵二伟也走过来了。他站在姜翠兰面前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也跪下了。孙艳站在旁边，低着头，眼泪啪嗒啪嗒掉。
“娘，对不起。”赵二伟的声音很轻，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，“谢谢您不嫌弃我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。这个儿子，以前精得跟猴似的，占便宜没够。现在他跪在她面前，说对不起，说谢谢。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起来。以后好好干。”
赵二伟站起来，抹了把脸，退到一边。
赵小丫从灶台边走过来，手里捧着一条围巾——深蓝色的，跟韩铮送的那条一模一样。“娘，我跟韩叔一起织的。他织前半截，我织后半截。您看看，哪半截是他织的？”
姜翠兰把两条围巾并排放在炕上，看了看，笑了。“前半截松，后半截紧。松的是他织的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“娘，您真厉害，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“他那个人，干啥都慢。织围巾也慢。”
满屋子人都笑了。韩铮站在旁边，嘴角翘着，没反驳。
赵小丫把围巾叠好，放在姜翠兰手里。“娘，您辛苦了。这辈子，您从一碗凉茶开始，走到今天，不容易。”
姜翠兰握着那条围巾，毛线软乎乎的，暖到心里去了。她看着满屋子的人——赵大柱、刘翠花、丫丫、赵二伟、孙艳、王桂花、张桂兰、刘春梅、李秀兰、周小红、老队长的老伴、赵小丫，还有韩铮站在她身边，手搭在她肩膀上。她想起了前世，七十岁寿宴。满桌子菜，儿媳妇的嫌弃，儿子的沉默，还有那颗猝然停止跳动的心。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，孤零零地来，孤零零地走。
“翠兰，你咋了？”韩铮低头看着她。
姜翠兰抬起头，眼眶红了。“没事。想起一些以前的事。”
“以前的事过去了。以后有我。”
姜翠兰笑了，眼泪掉下来了。她端起桌上那杯酒，站起来。屋里安静了，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今天是我这辈子，最高兴的一天。”
她举起杯，一饮而尽。酒辣，呛得她咳了两声，但心里头像是有团火在烧。张桂兰带头鼓掌，掌声噼里啪啦的，把窗台上的菊花瓣都震落了几片。王桂花抹着眼泪笑了。赵大柱和赵二伟站在旁边，红了眼眶。赵小丫扑过来抱住她，把脸埋在她肩膀上，哭得浑身发抖。韩铮站在她身后，伸手揽住了她的肩。
窗外头，阳光很好。院子里那棵韩铮种的枣树，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，像铺了一层金毯子。
姜翠兰抱着赵小丫，拍着她的后背，眼睛看着窗外。前世的七十岁寿宴，她死在团圆饭桌旁。今生的四十七岁生日，她活在团圆饭桌中央。她低下头，在赵小丫耳边说了一句：“小丫，娘这辈子，值了。”
赵小丫哭得更厉害了。
韩铮的手在她肩上，稳稳的，像一座山。姜翠兰把围巾往脖子上拢了拢，深蓝色的毛线衬着她花白的头发，暖洋洋的。她端起桌上的酒杯，又倒了一杯，对着满屋子的人，笑了。
“来，都坐下吃饭。面坨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张桂兰第一个坐下，抓起筷子夹了一口菜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姜婶，您今天真好看。”
“好看啥？一个老太太。”
“老太太也是好看的老太太。”
满屋子又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