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屋的门框上贴了红双喜,是赵小丫剪的,歪歪扭扭的,但红纸衬着黄土墙,看着就喜庆。院子里搭了一个喜棚,用的是油布和竹竿,棚子底下摆了三张桌子,铺着从镇上借来的白桌布。赵小丫站在院子里,叉着腰,左看右看,总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“娘,您说这棚子是不是小了?”
“不小。就那几个人,够了。”
“韩叔的战友要来,咱厂里的人要来,村里的人也要来。三桌不够。”
姜翠兰正在灶台边洗菜,头都没抬。“不够就加一桌。凳子不够去隔壁借。”
赵小丫跑出去了。
韩铮从里屋出来,穿着一件新衬衫——白色的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他站在姜翠兰身后,看着她洗菜,没说话。
“你站那儿干啥?去把院子扫扫。”
“扫过了。”
“再扫一遍。”
韩铮拿起扫帚,又扫了一遍。赵大柱带着刘翠花来了。刘翠花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,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赵大柱推了她一下。“进去啊。”刘翠花低着头,把鸡蛋放在灶台边上,小声说了一句:“娘,恭喜您。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。“翠花,来了就帮忙干活。别站着。”
刘翠花愣了一下,赶紧挽起袖子,蹲在灶台边帮忙烧火。赵大柱站在院子里,看了看喜棚,又看了看韩铮,走过去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递了一根过去。韩铮接过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
“韩叔,以后我娘就交给您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好好待她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,不说话了。
赵二伟和孙艳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晌午了。孙艳手里提着一包红糖,放在桌上,看了姜翠兰一眼,嘴唇动了几下,没说出话,退到一边去了。赵二伟站在院子里,四处看了看,走到赵大柱旁边,也递了一根烟。
“哥,娘今天真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韩叔人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兄弟俩站在一起,抽着烟,没再说话。
老马是第一个到的战友,开着一辆吉普车,车上坐着老郑。两个人穿着一身军装,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老马一下车就喊:“老韩!你结婚这么大的事,也不早说!我差点没请下假来!”
韩铮迎上去,跟老马握了握手,又跟老郑握了握手。“来了就好。”
老马从车上搬下来一箱酒,放在喜棚底下。“这是部队特供的,留着喝。”老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,塞到韩铮手里。“老韩,不多,一点心意。”
韩铮接过去,揣进兜里。“谢了。”
老马看了看院子,又看了看破屋,笑了。“老韩,你这婚结得,够简朴的。”
“简朴好。过日子,不是过排场。”
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,不说了。
人齐了。赵小丫站在喜棚底下,临时当了司仪。她手里没有稿子,但声音洪亮:“今天,我娘和韩叔结婚。我娘这辈子不容易,吃了很多苦,受了很多罪。韩叔是个好人,对我娘好,对我们家好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了,“从今天起,他们就是一家人了。我祝他们白头偕老,平平安安。”
掌声噼里啪啦的。张桂兰把手掌都拍红了,王桂花抹着眼泪笑,刘春梅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赵秀英站在后面,鼓着掌,嘴角翘着。
老马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“我说几句。韩铮这小子,当了半辈子闷葫芦,总算开窍了。姜大姐,你可得好好管管他——他这个人,疼人不会说,全靠做。”全场大笑。韩铮站在姜翠兰旁边,嘴角动了一下。
姜翠兰端起酒杯,站起来。“各位,谢谢你们来。我姜翠兰是个农村老太太,不会说啥好听的。我就一句话——韩铮,往后余生,我护着你。”
韩铮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他也端起酒杯。“翠兰,往后余生,我护着你。”
两个人碰了一下杯,一饮而尽。张桂兰带头起哄:“亲一个!亲一个!”被王桂花拉了一把,不吭声了。
酒席散了以后,人都走了。赵小丫收拾碗筷,刘翠花帮忙,孙艳也留下来帮忙。三个女人在灶台边忙活,谁也没说话。赵大柱和赵二伟把借来的凳子还回去,韩铮站在院子里,送老马和老郑上车。
“老韩,有事打电话。”老马从车窗探出头。
“嗯。”
吉普车开走了。韩铮站在门口,看着车消失在尘土里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院子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破屋里只剩下姜翠兰、韩铮和赵小丫。赵小丫把被子铺好,看了看姜翠兰,又看了看韩铮,抿着嘴笑了。“娘,韩叔,我回厂里睡了。今晚不打扰你们。”
“你回厂里干啥?那边冷。”
“不冷。桂花婶生了炉子。”赵小丫背着书包跑了。
破屋里安静下来。灶台上的火还没灭,映得屋里暖烘烘的。姜翠兰坐在炕沿上,韩铮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,是踏实。
“韩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军装脱了吧。屋里热。”
韩铮站起来,解开扣子,把军装脱了,挂在墙上。军装旁边是姜翠兰的那件红棉袄,大红色和军绿色并排挂着,像两面旗帜。
“翠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从一碗凉茶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以后,不用一个人走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他的肩膀很宽,很硬,像一堵墙。她靠上去的时候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——这辈子,不用再一个人扛了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,厂房的灯还亮着,赵大柱和赵二伟的柴房里也亮着灯。几盏灯,照着同一个地方。
“韩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胳膊,还疼不?”
“今天不疼。”
“以后疼了,跟我说。别自己忍着。”
“好。”
姜翠兰闭上眼睛。五年前,她躺在这张炕上,浑身冰凉,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五年后,还是这张炕,旁边多了一个人,暖烘烘的。
“翠兰。”韩铮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?”
“谢谢你愿意嫁给我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把他的胳膊抱紧了一些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天中间,照得破屋的窗户纸白花花的。远处,韩铮家的灯灭了——今晚,他不住那儿了。从今天起,他住在这儿。这儿是他的家。
“睡吧。”姜翠兰说。
“嗯。”
她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一个重,一个轻,像两条河流汇成了一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