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翠花嫁过来半个月了，还没跟姜翠兰说过十句话。不是不想说，是不敢说。她觉得自己是个“二婚”还带着孩子的女人，配不上赵大柱，更不敢在姜翠兰面前抬头。每天早上她第一个起来，把院子扫干净，把灶台烧热，把粥熬上。赵大柱起来的时候，粥已经盛好了，不凉不烫。
“翠花，你不用起这么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躺着也是躺着。”
赵大柱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劝。
丫丫来了半个月，还没叫过赵大柱一声“爹”。她躲在刘翠花身后，不敢看任何人。赵小丫跟她说话，她低着头不吭声。姜翠兰给她夹菜，她不敢吃，等姜翠兰转过身才偷偷夹一筷子。赵大柱心疼，但不知道怎么办。
“翠花，丫丫是不是怕我？”
“不是怕你。是怕生。她爹死得早，她没见过啥世面。”
赵大柱蹲下来，看着丫丫。“丫丫，你想吃啥？爹给你买。”丫丫往后退了一步，躲在刘翠花身后，露出半只眼睛。赵大柱叹了口气，站起来，走了。
姜翠兰看在眼里，没说话。那天下午，她去了赵大柱家。刘翠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，看见姜翠兰进来，手忙脚乱地站起来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“娘，您咋来了？”
“来看看丫丫。”
刘翠花愣了一下，领着姜翠兰进了屋。丫丫正蹲在墙角，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头，自己跟自己玩。看见姜翠兰进来，缩了一下。
“丫丫，过来。”姜翠兰蹲下来，招了招手。
丫丫没动。
“过来，奶奶给你好吃的。”
丫丫犹豫了一下，慢慢走过来。姜翠兰从兜里掏出一块红薯干，递给她。丫丫接过红薯干，咬了一小口，嚼了几下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吃不？”
丫丫点了点头。
“丫丫，以后你就是奶奶的孙女了。奶奶给你做好吃的，好不好？”
丫丫看着她，又点了点头。这回点得快了一些。
刘翠花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眶红了。她转过身，假装去晾衣服，偷偷擦了擦眼睛。
赵小丫知道这事以后，也去了赵大柱家。她带了一个自己缝的小布娃娃，针脚不太匀，但棉花塞得鼓鼓囊囊的，捏着软乎乎的。
“丫丫，这是姑姑给你缝的。你喜欢不？”
丫丫接过布娃娃，紧紧抱在怀里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喜欢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“喜欢就好。以后姑姑教你缝。”
丫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是她来赵家后第一次笑。赵大柱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眶红了。他转身走到院子里，点了一根烟，抽了几口，又掐灭了。
晚上，赵大柱坐在炕沿上，刘翠花坐在他旁边，丫丫已经睡着了，抱着那个布娃娃，嘴角还翘着。
“翠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娘今天来了。小丫也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们对丫丫好。”
刘翠花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低下头，拿袖子擦了擦。“大柱，我怕。”
“怕啥？”
“怕我做不好。怕丫丫不习惯。怕娘嫌弃我。”
赵大柱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。“不会。我娘那个人，嘴硬心软。你好好过日子，她不会嫌弃你。”
刘翠花把脸埋在他肩膀上，哭了一会儿，不哭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刘翠花去厂房帮忙。她不敢跟别人说话，低着头干活。王桂花递给她一把菜刀，让她切红薯。她切了几刀，厚薄不匀，王桂花没说啥，拿过去重新切了。她脸红了，站在旁边，手足无措。
“翠花，你以前没切过？”王桂花问。
“切过。但没切过这么薄的。”
“没事。慢慢练。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。”
刘翠花点了点头，拿起刀，又切了几刀，比刚才薄了一些。王桂花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有进步。”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刘翠花端着碗，坐在角落里。赵秀英端着一碗菜走过来，放在她面前。“翠花，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刘翠花愣了一下，眼眶红了。“谢谢秀英姐。”
“谢啥。都是姐妹。”
刘翠花低下头，扒了一口饭。眼泪掉进了碗里，她赶紧擦了擦，怕人看见。
晚上，姜翠兰躺在炕上，把军用水壶抱在怀里。韩铮躺在她旁边。
“韩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翠花今天在厂里干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切的红薯片，厚薄不匀。但她在学。”
韩铮没说话。
“她是个老实人。就是太自卑了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
姜翠兰把水壶贴在脸上。刘翠花让她想起了自己——五年前，她也是这样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人。是日子把她逼出来的。刘翠花也需要日子，需要时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