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李青山攥紧掌心的血色烟嘴，那行坐标符号在月光下像活过来似的，微微发烫。
“胡爷，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就往绝户沟深处跑，脚下黑雪混着泥水，每一步都溅起粘稠的污浊。胡德海紧跟在后，两人沿着沟壁阴影疾行，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，照出沟底那些歪斜的墓碑和散落的骸骨。
跑了约莫一炷香工夫，李青山突然停住脚步。
他举起烟嘴，对准月光仔细辨认内侧那行符号——不是文字，更像某种方位标记，由三个交错的三角形和一个箭头组成。
“东北角，三十步。”李青山喃喃道，目光扫向左侧沟壁。
那里原本是陡峭的土石坡，此刻因地震和地宫坍塌，已经裂开数道缝隙。李青山快步上前，伸手在裂缝边缘摸索，指尖触到一块异常光滑的石面。
“胡爷，搭把手！”
胡德海上前，两人合力扒开碎石，露出一截倾斜的青砖墙——正是地宫外围的墙壁，此刻已经歪斜近四十五度。
李青山将烟嘴贴在眼前，透过暗红色的材质看向墙壁。在烟嘴的过滤下，青砖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荧光纹路，那些纹路交织成一个胡家特有的“狐首”标记，标记正中央，一块砖头微微凸起。
“就是这儿！”
李青山用力按下那块砖。
“咔哒——”
机括转动声从墙内传来，紧接着整片墙壁向内凹陷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。洞内不是预想中的密室，而是一道螺旋向上的石阶，石阶边缘长满墨绿色的苔藓，湿漉漉的台阶上还残留着新鲜的泥脚印。
“有人刚走过。”胡德海蹲下身，用手指捻了捻脚印边缘的泥，“不超过半个时辰。”
李青山正要说话，头顶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闷响。
石阶上方，黑色的泥浆混着碎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——那是地宫上方积压的黑雪，在持续坍塌的压力下化作泥石流，正顺着这条逃生通道倒灌进来！
“退后！”
胡德海一把拽住李青山往后撤，但泥石流速度太快，眨眼间就淹没了下方七八级台阶。腥臭的黑色泥浆里裹挟着碎骨和腐烂的皮毛，所过之处，石阶上的苔藓瞬间枯死。
李青山目光急扫，突然注意到石阶侧面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浅槽，槽内积着半指深的黄色液体——正是黄鼠狼尿液，在地宫倾斜时流到了这里。
他二话不说扯下身上破烂的外衣，浸入尿槽中一搅，拎起来时衣服已经吸饱黄尿，滴滴答答往下淌。
“胡爷，捂住口鼻！”
话音未落，李青山将浸透黄尿的衣服横向甩出，衣服在空中展开，像一面旗帜般拍向涌来的泥石流。
“嗤——！”
黄尿与黑雪泥浆接触的瞬间，爆发出剧烈的化学反应。黑色泥浆表面迅速凝结出密密麻麻的白色泡沫，那些泡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硬化、膨胀，形成一道半人高的泡沫屏障，硬生生顶住了泥石流的冲势！
“快走！”李青山吼道。
两人踩着尚未完全硬化的泡沫边缘，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。石阶螺旋上升，越往上越狭窄，到最后几乎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。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，整条通道都在震颤，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。
爬了约莫三四十级台阶，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。
是出口。
一个仅容一人钻出的门洞，外面隐约能看见夜空。
但门洞前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通道，佝偻着身子，穿着绝户沟村民常见的粗布棉袄。听到身后的动静，他缓缓转过身来——是哑巴叔，那个在地宫入口失踪的村民。
可眼前的哑巴叔，已经不像活人了。
他的脸呈青紫色，双眼翻白，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最骇人的是他的腹部，高高隆起像怀胎十月的孕妇，透过单薄的棉袄，能看见皮肤下透出诡异的黄光，那光芒有节奏地明灭，像心跳。
“别过去！”胡德海一把按住李青山肩膀，脸色凝重，“这是‘自爆尸’，吞了火药和妖气，靠近三丈内就会炸开，毒气能腐骨蚀肉。”
哑巴叔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，摇摇晃晃朝两人走来。他每走一步，腹部的黄光就更亮一分，皮肤表面开始浮现蛛网般的裂纹。
李青山急道：“那怎么办？退回去就是泥石流！”
胡德海没说话，从腰间抽出那根铜烟袋杆。他眯起眼睛，盯着哑巴叔缓缓抬起的下巴，突然手腕一抖！
“嗖——”
烟袋杆破空飞出，精准击中哑巴叔下颚正中的“承浆穴”。铜杆头深深嵌入皮肉，将他的下颚骨死死顶住，哑巴叔张着嘴，却再也发不出声音，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沉闷的咕噜声。
“承浆穴封住，他喷不出毒气。”胡德海快速说道，“但撑不了多久，他体内妖气还在膨胀。”
李青山目光扫向哑巴叔身后——门洞外就是地面，最多两丈距离。他咬咬牙，从怀里摸出那截浸过黑狗血的红绳。
“胡爷，搭个人梯！”
胡德海瞬间会意，蹲身扎马。李青山踩上他肩膀，在胡德海起身的瞬间借力跃起，身体凌空划过一道弧线，手中红绳如灵蛇出洞，精准套住哑巴叔的脖颈！
“下来！”
李青山落地瞬间发力猛拽，哑巴叔被红绳勒住脖子，踉跄着向前扑倒。李青山顺势转身，腰马合一，将哑巴叔整个抡起，朝着下方即将被泥石流彻底淹没的石阶深处甩去！
“走！”
两人冲向门洞。胡德海率先撞开顶部松动的石板，李青山紧随其后跃出。就在他们跳出通道的刹那——
“轰！！！”
地底传来沉闷的爆炸声，整片地面剧烈震颤。冲击波从门洞喷涌而出，裹挟着腥臭的黄色毒雾，但两人已经滚出三丈开外。
李青山趴在地上大口喘气，回头看去，那个逃生出口已经被炸塌的土石彻底掩埋。
“总算……”胡德海话说到一半，突然顿住了。
李青山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，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绝户沟的夜还是那个夜，月黑风高。
但整片沟谷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。
厚达半米的黑色积雪覆盖了每一寸土地，那不是普通的雪——雪中混杂着细碎的骨渣和焦黑的皮毛，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暗光。更骇人的是雪地中站立的东西：
成百上千个人形冰雕。
它们保持着统一的姿势——双膝跪地，身体前倾，额头触地，是标准的磕头跪拜姿态。每一尊冰雕都栩栩如生，能看清脸上惊恐或虔诚的表情，能看清身上破烂的棉袄，能看清冻僵的手指深深抠进雪地。
所有的冰雕，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。
绝户沟中心，那座已经坍塌大半的祭坛。
寒风卷过沟谷，刮起一层黑雪碎末。那些冰雕在风中微微晃动，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轻响，像一群被永恒冻结的信徒，仍在进行一场永不结束的祭祀。
胡德海缓缓站起身，胡须上沾满了黑雪。他盯着那片跪拜的冰雕群，声音干涩：
“黄家……这是把整个绝户沟的死人，都弄出来站岗了。”
李青山没说话。
他摊开手掌，血色烟嘴静静躺在掌心，内侧的坐标符号已经黯淡下去。但当他抬头看向祭坛方向时，烟嘴突然又微微发烫。
这一次，烫的不是掌心。
是心脏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