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把账本摊在办公桌上,三本,摊开摆了一排。钢笔在她手里转了好几圈,墨水甩出来一滴,洇在纸上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姜翠兰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,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。一个月前她跟赵小丫说“再观察一个月”,一个月到了。
“娘,算完了。”赵小丫的声音很轻。
“多少?”
“三个月,总共贪污四十一块三毛。六笔采购,每笔都吃了回扣。最高的那笔,一斤红薯多报了二分五。”赵小丫把本子转过来,指着上面的数字,“娘,您看,他还伪造了采购记录。他把低价采购的原料记成高价,差额全进了自己兜里。”
姜翠兰转过身,走过来,拿起账本。她不认识几个字,但数字认得。四十一块三毛,写在本子上,清清楚楚。她把账本放下,没说话。赵小丫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娘,您打算咋办?”
“你先出去,把韩铮叫来。”
赵小丫出去了。韩铮进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里头装着他这一个月收集的证据——采购单的复印件、镇上几个原料商的证言、李明跟原料商私下接触的时间记录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。
“翠兰,这是全部了。他不仅吃回扣,还伪造了六笔采购记录。三个月,四十一块三。”
姜翠兰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,一张一张看。有些字她不认识,但数字认得,名字认得——李明的签名,写得龙飞凤舞的,像个大干部。
“韩铮,你说这种人,咋处理?”
“按规矩办。”韩铮坐下来,“部队里,贪污多少钱,按军法处置。咱不是部队,但规矩得有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,把东西收回信封里,封好,放在炕桌的抽屉里。“明天处理。今天先不惊动他。”
晚上,林志远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围着一条灰色围巾,手里提着一个旅行包,风尘仆仆的。赵小丫在灶台边做饭,听见敲门声,跑过去开门,愣了一下。
“志远哥?你咋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也来找姜阿姨谈点事。”林志远走进来,把旅行包放在门口,对着姜翠兰鞠了一躬,“姜阿姨,我想跟您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林志远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“姜阿姨,我想来姜记工作。我在省城的研究所,虽然稳定,但离小丫太远了,离姜记也太远了。我想来姜记,在省城负责技术研发和市场拓展。您要是同意,我下个月就辞职。”
赵小丫站在灶台边,手里还拿着锅铲,愣住了。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林志远。
“你想好了?省城的工作,铁饭碗,丢了可就没了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林志远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姜阿姨,我看好姜记的未来。我愿意跟姜记一起成长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来可以。但得从基层做起。先去加工厂搬一个月的货,熟悉产品、熟悉流程。干得好,再谈技术研发的事。”
“行。我听您的。”
赵小丫站在灶台边,锅铲还举在半空中,眼眶红了。韩铮从里屋出来,看了林志远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赵小丫在灶台边洗碗,林志远站在旁边擦碗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但配合得很默契。姜翠兰坐在炕沿上,看着他们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小丫长大了,有了喜欢的人,有了自己的日子。
“娘,您想啥呢?”赵小丫洗完碗,走过来。
“想明天的事。”
“明天咋了?”
“明天处理李明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,脸色白了。“娘,您要当众处理他?”
“不当众处理,他记不住。不当众处理,别人也记不住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把所有人叫到加工间。十几个人站成一排,王桂花、张桂兰、刘春梅、李秀兰、周小红、孙艳、赵大柱、赵二伟、赵小丫、韩铮、林志远,还有新招的那几个年轻人。李明站在最右边,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,不知道要干啥。
“李明,你出来。”
李明愣了一下,从队伍里走出来,站在姜翠兰面前。“姜婶,咋了?”
姜翠兰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,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,一张一张摊在案板上。采购单的复印件、原料商的证言、李明签名的伪造记录。李明看着那些纸,脸刷地白了。
“三个月,六笔采购,每笔吃回扣一成五。累计贪污四十一块三毛。”姜翠兰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跟秤砣似的,砸在地上一个坑,“李明,我当初看你聪明,有文化,提拔你管采购。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?”
李明的腿软了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你不仅吃回扣,还伪造采购记录。你以为我看不懂账?你以为我闺女看不懂账?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李明,你走吧。这个月的工资扣一半,抵你贪污的钱。剩下的,我也不追究了。但从今以后,姜记跟你没关系。”
李明的眼泪掉下来了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“姜婶,我错了……我一时糊涂……您再给我一次机会……”
“机会我给过你了。”姜翠兰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你走。”
王桂花站在旁边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眶红了——不是心疼李明,是心疼姜翠兰。张桂兰攥着拳头,恨不得上去揍他两拳。赵小丫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没说话。韩铮站在姜翠兰身边,面无表情。
李明跪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抹了把脸,灰溜溜地走了。
加工间里安静了很久。姜翠兰转过身,看着剩下的人。
“李明的事,过去了。但从今天开始,姜记的规矩要改。采购不能再一个人说了算。以后每笔采购,三个人签字——经办人、验收人、财务。少一个,不付款。”
赵小丫拿出本子,把这条规矩记下来。
“还有,财务每个月查一次账,随机抽查,不提前通知。发现问题,随时处理。”
赵小丫又记下来。
“干活吧。”
人群散了。张桂兰走到案板前头,拿起菜刀,切了几刀,又放下。“他奶奶的,李明那小子,我早就觉得他不地道。”
“你早觉得,咋不说?”王桂花瞪了她一眼。
“我没证据。说了怕冤枉人。”
王桂花叹了口气,继续切菜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墙上的奖牌和证书看了一遍。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“娘,您还不回去?”
“走了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路过韩铮家门口的时候,屋里黑着灯——韩铮不住那儿了。赵小丫拉了拉姜翠兰的袖子。
“娘,您今天处理李明,是不是太狠了?”
“狠?他贪污的时候,想过狠不狠?”姜翠兰停了一下,“小丫,你记住,管人不能光靠人情。得靠制度。人情是软的,制度是硬的。软硬结合,才能管住人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回到破屋,韩铮正坐在炕沿上看书。看见她们进来,放下书。“处理了?”
“处理了。”
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韩铮没再问,伸手握住了姜翠兰的手。她的手有点凉,他攥紧了一些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厂房的灯灭了,赵大柱和赵二伟的柴房里灯也灭了。只有破屋的窗户还透着光。
“韩铮。”
“明天,林志远来搬货。你带带他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采购的新规矩,你盯着点。别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“好。”
姜翠兰闭上眼睛。李明走了,制度改了。但这只是开始。以后还会有张明、王明。她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不贪,但她能保证,贪了就会被发现,发现了就会被处理。
“娘,您还不睡?”赵小丫从里屋探出头。
“睡了。”
她吹灭灯。黑暗中,韩铮的手还握着她的手,暖洋洋的。明天,林志远来搬货。小丫的对象,她得盯着。不是不信他,是不想再出第二个李明。
卷11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