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早上来上班的时候,还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。他哼着歌走进加工间,把本子往桌上一放,倒了杯水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张桂兰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低头切红薯。王桂花也看了他一眼,也没说话。加工间里的气氛不太对,但李明没察觉。
“所有人到加工间来。”姜翠兰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王桂花放下菜刀,张桂兰擦了擦手,刘春梅从腌菜缸边站起来,李秀兰从灶台后头探出头,周小红放下手里的包装袋,孙艳从编织组走过来。赵大柱从储存间出来,赵二伟跟在他后面。赵小丫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韩铮站在姜翠兰旁边,林志远站在最后面。
十几个人站成一排。李明站在最右边,手里还端着水杯,不知道要干啥。
“李明,你出来。”
李明的笑容僵在脸上,端着水杯走出来。“姜婶,咋了?”
姜翠兰从赵小丫手里接过信封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案板上。采购单的复印件、原料商的证言、李明签名的伪造记录,一张一张,摊开摆了一排。李明的脸刷地白了,水杯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碎了,水溅了一地。
“三个月,六笔采购,每笔吃回扣一成五。累计贪污四十一块三毛。”姜翠兰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李明,你入职的时候,我跟你说过什么?”
李明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我说,方子不能外传,团队的事不能外说,挣的钱按规矩分。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你做到了哪一条?”
李明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水渍浸湿了他的裤子,他没感觉。他的眼泪掉下来了,鼻涕也流下来了,哭得浑身发抖。“姜婶,我错了……我一时糊涂……您再给我一次机会……我家里还有老娘……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……”
张桂兰攥紧了菜刀,王桂花拉了她一把。赵小丫站在旁边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韩铮面无表情。林志远站在最后面,第一次见识到姜翠兰的另一面。
“李明,机会我给过你了。”姜翠兰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你入职的时候,我信任你,把采购交给你。你是怎么回报我的?你贪了四十一块三毛,伪造了六笔记录。你以为我老了,糊涂了,看不出来了?”
李明跪在地上,磕头,额头磕在水泥地上,咚咚响。“姜婶,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您打我骂我都行,别开除我……”
“打你骂你有啥用?能让你记住?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李明,你走吧。这个月的工资扣一半,抵你贪污的钱。剩下的我也不追究了。但从今以后,姜记跟你没关系。”
李明的哭声戛然而止。他抬起头,满脸泪痕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“姜婶,您不能……”
“我能。”姜翠兰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你走。”
加工间里安静极了。王桂花站在案板旁边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眶红了。张桂兰攥着菜刀的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。刘春梅低下头,偷偷抹眼泪。赵秀英看着李明,眼神里有愤怒,也有一丝不忍。赵大柱站在储存间门口,没说话。赵二伟站在他旁边,也没说话。
李明跪了一会儿,站起来,腿软,晃了一下,扶住了墙。他抹了把脸,看了姜翠兰一眼,嘴唇动了几下,没出声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加工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姜翠兰转过身,看着剩下的人。“今天的事,大家看到了。跟我干,我绝不会亏待谁。但谁要是背后伸手,我也绝不会手软。规矩就一条——干干净净挣钱。做到了,大家一起发财;做不到,自己走人。”
没人吭声。
“还有,从今天开始,采购制度改了。每笔采购,三个人签字——经办人、验收人、财务。少一个,不付款。财务每个月查一次账,随机抽查,不提前通知。发现问题,随时处理。”
赵小丫拿出本子,把这两条规矩记下来。
“行了,干活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。张桂兰走到案板前头,拿起菜刀,切了几刀,切得格外用力。“他奶奶的,李明那小子,我早就觉得他不地道。”王桂花叹了口气,“你早觉得,咋不说?”“我没证据。说了怕冤枉人。”王桂花不说话了,拿起菜刀继续切。
赵秀英走到姜翠兰面前,站了一会儿。“翠兰姐,您今天处理得好。该狠的时候就得狠。”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“你不觉得我太狠了?”“不狠。”赵秀英摇头,“他要是不走,以后别人也跟着学。咱这摊子就散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墙上那些奖牌和证书看了一遍。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“娘,您还不回去?”
“小丫,你说我今天是不是太狠了?”
赵小丫想了想。“娘,您不狠。您要是姑息了他,以后还会有张明、王明。到时候您更难受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“走吧,回去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月亮很亮,照得土路上的坑坑洼洼清清楚楚。赵小丫拉了拉姜翠兰的袖子。
“娘,您说李明以后会咋样?”
“不知道。那是他自己的路。”
回到破屋,韩铮正坐在炕沿上看书。看见她们进来,放下书。“处理了?”
“处理了。”
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韩铮没再问,伸手握住了姜翠兰的手。她的手有点凉,他攥紧了一些。赵小丫去灶台边热饭,端过来,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。谁也没说话,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,是疲惫后的踏实。
“韩铮。”
“明天你带林志远去搬货。让他从最基础的干起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采购的新规矩,你盯着点。别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“好。”
姜翠兰放下碗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今天处理李明的时候,她心里没有一丝犹豫。但当李明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,她想起了赵二伟。赵二伟也跪过,也哭过。但赵二伟是她的儿子,李明不是。她不能对每个人都像对儿子那样宽容。有些错,一次都不能原谅。
“娘,您想啥呢?”赵小丫问。
“想规矩。”
“啥规矩?”
“没有规矩,不成方圆。”姜翠兰站起来,“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她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韩铮的手还握着她的手,暖洋洋的。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厂房的灯灭了,赵大柱和赵二伟的柴房里灯也灭了。只有破屋的窗户还透着微光——不是灯,是月光照在窗户纸上,白花花的,像一层霜。
李明走了。但姜翠兰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以后还会有别的事,别的人。但只要规矩在,她就不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