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桂花,咋了?”
“翠兰姐,我跟您说个事。”王桂花走进来,把门带上,压低声音,“赵秀英负责出摊,每天经手那么多钱,您说她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啥?”
“会不会也像李明那样……”王桂花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姜翠兰放下账本,看着她。“桂花,你跟秀英共事几年了?”
“好几年了。”
“她贪过你一分钱没有?”
王桂花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那倒是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啥怀疑她?”
王桂花不说话了。
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赵秀英耳朵里。她正在加工间切红薯,听见张桂兰小声跟刘春梅说了几句,手里的菜刀“咣当”一声摔在案板上,脸涨得通红。
“王桂花!你啥意思?你怀疑我?”赵秀英从加工间冲出来,站在院子里,叉着腰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,“我赵秀英跟了姜婶这么多年,一分钱都没贪过!你凭啥怀疑我?我还怀疑刘春梅呢!她负责原料验收,谁知道她有没有吃回扣?”
刘春梅从储存间出来,脸白了,眼眶红了。“秀英姐,你……你咋能这么说?我啥时候吃过回扣?”
“你没吃过?那你为啥每次验收都那么快?看都不看就签字?”
“我看了!我看得快是因为我干了这么多年,一眼就能看出好坏!”
“看出来?你要是能看出来,那李明咋能贪那么多?他采购的原料你验收的,你没看出来?”
刘春梅的眼泪掉下来了,捂着脸跑进了储存间。赵秀英站在院子里,喘着粗气,胸脯一起一伏的。张桂兰从加工间探出头,看了看,缩回去了。王桂花站在办公室门口,脸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“够了。”
姜翠兰从办公室走出来,站在院子里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瞬间安静了。赵秀英的嘴还张着,没敢再说下去。王桂花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储存间的门开了一条缝,刘春梅从里头探出半张脸,眼睛红红的。
“都进来。”姜翠兰转身进了加工间。
十几个人站成一排,跟上次处理李明的时候一样。但这次的气氛不一样——上次是愤怒,这次是憋屈。王桂花低着头,赵秀英侧着脸,刘春梅还在抹眼泪。张桂兰站在中间,左看看右看看,不知道该站哪边。
“李明的事过去了。但你们的事还没过去。”姜翠兰站在案板前头,看着她们,“王桂花怀疑赵秀英,赵秀英怀疑刘春梅。你们是不是还要怀疑张桂兰?怀疑我?”
没人吭声。
“姐妹们,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,谁是什么样的人,我心里有数。”姜翠兰走到王桂花面前,“桂花老实,干活从不偷懒。秀英泼辣,但不贪心。春梅踏实,嘴笨但手巧。你们互相猜疑,伤的是自己人,高兴的是外人。”
王桂花的头低得更深了。赵秀英的侧脸慢慢转过来,眼眶红了。刘春梅从储存间走出来,站在门口,眼泪还在流。
“从今天起,谁再无端怀疑自己人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姜翠兰走到王桂花和赵秀英中间,一只手握住王桂花的手,另一只手握住赵秀英的手,把两只手放在一起,“你们都是我的姐妹。握握手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王桂花抬起头,看着赵秀英。赵秀英也看着她。两个人都红了眼眶。王桂花的手抖了一下,紧紧握住了赵秀英的手。
“秀英,是我多心了。我不该怀疑你。”
赵秀英的眼泪掉下来了,使劲握了握王桂花的手。“桂花姐,我也不该怀疑春梅。我嘴臭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姜翠兰转过身,走到刘春梅面前,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。“春梅,委屈你了。”
刘春梅摇了摇头,哽咽着说:“姜婶,谢谢您信我。”
“我信你。我一直信你。”姜翠兰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行了,都干活去。再让我听见谁背后嘀咕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人群散了。张桂兰走到案板前头,拿起菜刀,切了几刀,忽然说了一句:“姜婶说得对。咱自己人猜疑自己人,高兴的是外人。李明那小子要是知道了,不定在哪儿偷着乐呢。”
没人接话,但切菜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韩铮从外面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上面记着这几天他调查的结果。他坐在炕沿上,把本子递给姜翠兰。
“翠兰,我都查过了。除了李明,没有人再贪。王桂花的账目清白,赵秀英的出摊记录没问题,刘春梅的验收记录也对得上。”
姜翠兰接过本子,看了看,放在旁边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带她们这么多年,谁是什么人,我心里有数。但她们自己不信,我得让她们信。”姜翠兰叹了口气,“韩铮,管人比管厂难多了。”
韩铮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“你管得好。”
赵小丫从里屋探出头,看了他们一眼,缩回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赵秀英来上班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袋子红枣。她走到王桂花面前,把红枣塞到她手里。“桂花姐,我昨天嘴臭,你别生气。这是我娘家寄来的枣,你尝尝。”
王桂花愣了一下,接过红枣,笑了。“我也不是故意的。秀英,咱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“不这样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张桂兰在旁边切红薯,看着她们,摇了摇头。“女人呐,吵架快,和好也快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王桂花和赵秀英异口同声地说。
张桂兰缩了缩脖子,继续切。
刘春梅摇了摇头。“秀英姐,我没往心里去。”
姜翠兰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角翘了一下。韩铮站在她旁边,也笑了。
“翠兰,你从一碗凉茶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这次是真的不容易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转身进了办公室。赵小丫正在整理账本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“娘,您笑了。”
“笑了咋了?”
“您这几天都没笑。今天笑了。”
姜翠兰摸了摸自己的脸,确实在笑。她把手放下来,拿起账本。“干活。别废话。”
赵小丫抿着嘴笑了。
晚上,姜翠兰躺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韩铮躺在她旁边,呼吸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她把水壶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抱在怀里。壶身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,露出底下的铁皮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模糊的部队番号,想起韩铮把它塞到她手里的那天。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没想到后来有了厂子,有了工人,有了全省的客户,有了一个男人,有了一个家。还有一群跟着她干的女人。
“娘,您还不睡?”赵小丫从里屋探出头。
“睡了。”
她吹灭灯,把水壶放回枕头底下。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厂房的灯灭了,赵大柱和赵二伟的柴房里灯也灭了。只有破屋的窗户还透着月光。
明天,还要干活。但今天,她把一个快要散的团队又拢在了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