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被开除的第三天，韩铮天不亮就起来了。姜翠兰还在睡，他把被子给她掖好，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，推开门。院子里起了薄雾，秋风吹得枣树叶子沙沙响。他先去加工厂转了一圈，检查了所有的门窗——锁都完好，又去储存间看了看，原料码得整整齐齐，没有问题。
赵大柱从柴房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把锁头。“韩叔，您也睡不着？”
“不是睡不着。是不放心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，把储存间的门又加了一把锁。“从今天起，我晚上睡储存间。原料不能出问题。”
韩铮看了他一眼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韩铮骑着自行车，四十分钟到了镇上。供销社刚开门，老张正在柜台后头整理货架。看见韩铮进来，愣了一下。
“韩铮？你咋来了？”
“张同志，耽误你几分钟。”韩铮在柜台前站定，腰板挺得笔直，“姜记内部出了点小问题，已经处理好了。姜大姐的货品质不会变，供货不会断。您放心。”
老张放下手里的货，看着韩铮。他知道韩铮这个人——话少，事多，不轻易开口。开口了，就是大事。“李明的事我听说了。”老张压低声音，“处理了？”“处理了。开除了，赃款追回来了。”“那就好。”老张点了点头，“有你这句话，我就放心了。你跟姜大姐说，供销社这边，合作照旧。”
韩铮从供销社出来，又骑车去了县城。老马在运输公司，正在院子里检查货车。看见韩铮，愣了一下。“老韩？你咋来了？”
“有事找你。”
老马把他领进办公室，倒了杯水。韩铮坐下来，把姜记的情况说了一遍。老马听完，皱了皱眉。“李明那小子，我见过。看着挺机灵的，没想到干这种事。”
“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。县城这边的经销商，你帮我稳住。孙总那边，别让他断了合作。”
韩铮站起来，跟老马握了握手。“谢了。”
“谢啥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回到村里，天快黑了。韩铮把自行车停在厂房门口，走进办公室。姜翠兰正坐在桌子前头，手里拿着账本，但没在看——她在等他。
“咋样？”
“供销社那边稳了。老张说合作照旧。县城那边，老马给孙总打了电话，他说暂时观望，但不会断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，松了一口气。“还有一个事。”韩铮坐下来，“老郑从地区武装部传来消息，说有一个省级的食品企业正在打听咱的‘内乱’，想趁机挖人和抢市场。”
“谁？”
“还没查清楚。但老郑说，对方是省级的，规模不小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让他们打听。他们挖不走我的人，也抢不走我的市场。”
韩铮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翠兰，你从一碗凉茶走到今天，不容易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对手越来越大了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姜翠兰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有你在我身边，我啥都不怕。”
韩铮没说话，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的枣树。秋风吹过，叶子落了一地。
晚上，赵小丫从办公室回来，手里拿着一沓账本。她看见韩铮和姜翠兰站在窗前，抿着嘴笑了，没打扰，轻手轻脚地进了里屋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今天跑了一天，累不？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以前从来不主动去供销社。今天去了。”
韩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以前你是老板，我去不合适。现在我是你男人，我去应该的。”
姜翠兰转过头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透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，鬓角的白发也多了，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韩铮，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是我媳妇。”
赵小丫从里屋探出头，看了他们一眼，又缩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传来她憋着笑的声音：“娘，韩叔，你们能不能别站在窗户前头了？月光太亮，我睡不着。”
姜翠兰瞪了里屋一眼，拉着韩铮坐到了炕沿上。
第二天，韩铮又去了地区。老郑在地区武装部，给他提供了一份详细的竞争对手信息——对方是省城的“华丰食品”，做蜜饯和果脯的，最近想进军红薯干市场。他们有资金、有渠道，但产品品质一般。老郑说：“老韩，你跟姜大姐说，华丰那边我盯着。他们有啥动作，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。“老郑，谢了。”
“谢啥？你救过我的命。我这条命是你的。”
韩铮从地区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他把老郑提供的资料放在炕桌上，姜翠兰拿起来看了看，虽然很多字不认识，但“华丰食品”几个字是认得的。“华丰？没听过。”“省城的。规模不小。”“他们想抢咱的市场？”“想。但品质不如咱。”
姜翠兰把资料放下，看着韩铮。“韩铮，你这几天跑供销社、跑县城、跑地区，都是为了姜记。你自己不累？”
“累。但值得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粗糙，虎口有老茧，但很暖。
“娘，韩叔，吃饭了。”赵小丫端着饭菜从灶台边过来。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。赵小丫一边吃一边翻账本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娘，华丰食品要是真进来，咱咋办？”
“不咋办。他们卖他们的，咱卖咱的。品质说话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吃完饭，韩铮去加工厂检查门窗，赵大柱已经守在储存间门口了。韩铮走过去，递给他一根烟。两个人蹲在储存间门口，抽着烟，没说话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大柱。”
“你娘不容易。你多帮帮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大柱把烟掐灭，“韩叔，您也不容易。”
韩铮没说话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站起来走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躺在炕上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韩铮今天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——“以前你是老板，我去不合适。现在我是你男人，我去应该的。”她翻了个身，把水壶抱在怀里。
“翠兰，还不睡？”韩铮在黑暗中问。
“睡了。”
“你翻来翻去的。”
“想事。”
“想啥？”
“想你。”
韩铮没说话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两个人躺在黑暗中，谁也没再说话。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厂房的灯灭了，赵大柱的柴房里灯还亮着——他在守夜。韩铮今天说，累，但值得。她也是。这辈子，值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