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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盯着掌心那枚血色烟嘴。
心脏位置的滚烫感越来越清晰,像有根烧红的针在往里扎。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那片跪拜的冰雕群,落在绝户沟中心那座坍塌的祭坛上。
黑雪还在飘。
“老胡。”李青山开口,声音在寒风里显得很平,“你在这儿守着,我过去看看。”
胡德海一把拽住他胳膊:“你疯了?那些冰雕不对劲!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青山甩开他的手,迈步朝最近的那座冰雕走去,“所以才要过去。”
雪地很软,踩下去能陷到小腿。李青山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。距离最近的那座冰雕大概二十米,他走了三分钟。
冰雕跪在雪地里,背对着他。
李青山绕到正面。
冰层很厚,至少有三指。透过浑浊的冰壳,能勉强看清里面的人形——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棉袄,双手深深插进雪地,脑袋低垂着,像是在磕头。
李青山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这件迷彩棉袄他认识。
去年冬天,张大刚穿着它进山打狍子,回来时棉袄袖口被树枝刮破了个口子,他媳妇儿用蓝布补了个歪歪扭扭的补丁。现在那个补丁还在,就在左胳膊肘的位置,蓝布在黑雪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大刚……”李青山喉咙发紧。
他伸出手,掌心贴在那层冰壳上。血色烟嘴的余温还没散尽,掌心传来微弱的暖意。冰壳表面开始融化,细密的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淌。
“青山,别碰!”胡德海在身后喊。
李青山没停。
冰层融化的速度越来越快。先是面部轮廓清晰起来——浓眉,方脸,下巴上有道小时候爬树摔出来的疤。接着是眼睛,眼皮上结着霜,睫毛冻成了白色冰晶。
然后,那双眼睛在冰壳下猛然睁开。
没有瞳孔。
整个眼眶里塞满了黑色的、絮状的东西,像发霉的棉絮。李青山还没来得及后退,冰雕的嘴巴突然张开——
“噗!”
一股黑烟喷了出来。
那烟带着浓烈的腐臭味,像烂了三个月的肉混着发霉的谷仓。李青山猛地侧身,黑烟擦着他脸颊飞过,袖口捂住口鼻的瞬间,他听见布料被腐蚀的“嘶嘶”声。
“他妈的!”胡德海冲过来,一把将他往后拽了五六米,“说了别碰!”
李青山低头看袖口。
棉布袖子上被黑烟擦过的地方,已经烂出了个拳头大的窟窿,边缘焦黑卷曲,还在冒着细小的白烟。
“那是霉煞。”胡德海盯着那座冰雕,脸色难看,“人死之后怨气不散,混着地底阴气结出来的玩意儿。吸一口,肺就烂了。”
冰雕里,张大刚的眼睛还在转动。
那些黑色絮状物在眼眶里蠕动,像有生命一样。他的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,下巴冻在冰壳里,只能看见黑洞洞的口腔,和喉咙深处隐约的黑色。
“他没死。”李青山说。
“比死了更惨。”胡德海啐了一口,“这是‘活祭桩’。黄家把活人冻在这儿,用黑雪封住七窍,抽他们的阳气往祭坛里送。看见没?”
他蹲下身,扒开冰雕脚下的雪。
雪层下面,露出一条细细的黑色纹路,像树根一样从冰雕脚底延伸出去,一直通往祭坛方向。不止这一条——李青山抬头看去,周围几十座冰雕脚下,全都有这样的黑纹。
密密麻麻,像一张铺在雪地里的网。
“所有纹路都连向祭坛。”胡德海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雪,“这些人在给祭坛供血。每吸一口他们的阳气,祭坛底下那东西就强一分。”
李青山摸了摸怀里的东西。
爷爷留下的那枚“镇库钱”,一直贴身放着。铜钱冰凉,但当他手指触碰到时,能感觉到里面隐隐有股热流在转。
“老胡,帮我护法。”
“你要干啥?”
李青山没回答。他重新走向张大刚的冰雕,这次脚步更快。在距离冰雕还有三步时停下,从怀里掏出那枚镇库钱。
铜钱很旧,边缘磨得发亮,中间的方孔里能看到细密的铜锈。李青山把它按在左手掌心,右手并指在铜钱上一抹——
“嗡!”
铜钱突然发烫。
不是烟嘴那种温热的烫,是灼烧般的滚烫。李青山咬紧牙关,掌心皮肉被烫得“滋滋”作响,能闻到焦糊味。但他没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。
然后,一步踏前,将发烫的镇库钱狠狠按在冰雕脑门上!
“嗤——”
冰壳瞬间融化。
不是慢慢化水,是直接汽化。白色蒸汽从接触点爆开,混着黑雪碎末喷了李青山一脸。冰雕里的张大刚浑身剧烈颤抖,冻僵的关节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断裂声。
他张大的嘴巴里,发出一种非人的尖啸。
不是喉咙发出的声音,更像是骨头摩擦、冰层开裂、还有某种东西在体内挣扎的混合声响。周围十米内的所有冰雕,同时开始颤抖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“咯咯咯咯……”
牙齿打架的声音。
几十座冰雕,几百颗冻僵的牙齿,在同一时间疯狂碰撞。那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,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骨头。
雪地开始震颤。
不是地震那种摇晃,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层下面蠕动。李青山低头看去——那些连接冰雕和祭坛的黑色纹路,正在一根根断裂。
不是被扯断的。
是像被烧红的铁丝烫过一样,从中间熔断,断口处冒出黑烟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每断一根,对应的冰雕就颤抖得更厉害。
“青山!退!”胡德海大吼。
李青山想退,但脚挪不动。
不是被冻住了——是雪地在开裂。以他脚下为中心,一道裂缝正迅速蔓延开来,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撕扯这张雪白的地毯。裂缝越来越宽,半米,一米,一米五……
裂缝底下,是黑的。
不是泥土的黑,是那种深不见底、连光都能吸进去的黑。李青山站在裂缝边缘,能感觉到从底下涌上来的阴风,吹在脸上像刀割。
裂缝对面,就是祭坛。
那座坍塌了大半的石砌祭坛,现在离他只有不到十米。透过飘洒的黑雪,能看见祭坛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,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液体。
“跳过去!”胡德海喊,“趁现在!”
李青山深吸一口气,后退两步准备助跑。
就在他抬脚的瞬间,余光瞥见了什么。
他猛地扭头。
张大刚的冰雕,脑门上的镇库钱已经嵌进去一半,铜钱周围的冰壳完全融化,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肤。但让李青山停下的不是这个——
是那双眼睛。
眼眶里那些黑色絮状物,此刻正疯狂转动。不是无意识的蠕动,是像活人眼球一样,在眼眶里左右转动,最后死死定住。
定在李青山背后。
冰雕的脖子冻僵了,转不动。但那双眼睛在拼命往斜后方瞟,眼球在眼眶里挤得几乎要爆出来。它在示意,在警告,在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传递信息——
你身后。
有东西。
李青山全身汗毛倒竖。
他没有回头,而是猛地向前扑去,不是跳向裂缝对面,而是扑向地面。几乎在同一瞬间,他听见头顶传来破空声。
“嗖——”
什么东西擦着他后脑勺飞了过去。
李青山在雪地里滚了两圈,半跪起身,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。
一根骨头。
人的大腿骨,被磨得尖利,像标枪一样扎在他刚才站的位置。骨头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,此刻正冒着淡淡的黑气。
而扔出这根骨头的东西……
李青山缓缓抬起头。
裂缝对面,祭坛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站。
是飘。
那人离地半尺,双脚悬空,身上裹着件破烂的黄色道袍,袍子下摆空荡荡的,没有腿。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,只能看见下半张脸——干瘪的嘴唇,和嘴角那一抹诡异的笑。
“黄有郎。”胡德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他妈果然没死透。”
那人抬起手,掀开了兜帽。
露出来的那张脸,让李青山胃里一阵翻涌。
那不是活人的脸。
是半张人皮,贴在骷髅上。左半边还勉强能看出黄有郎的五官,右半边完全就是白骨,眼窝里跳动着两簇幽绿色的火苗。
“李青山。”黄有郎开口,声音像两块骨头在摩擦,“你爷爷没教过你吗?别人的祭坛,别乱碰。”
他抬起那只只剩白骨的手,指向李青山身后那些冰雕。
“这些,都是我黄家的香火。”
“你断一根,我就抽你一根骨头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李青山听见身后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他猛地回头。
张大刚的冰雕,脖子断了。
不是自然断裂——是像被无形的手拧断一样,脑袋歪向一边,颈椎骨刺破皮肤露出来,白森森的,挂着冰碴。
而那双一直盯着他背后的眼睛,终于彻底黯淡下去。
黑色絮状物从眼眶里流出来,像融化的沥青,滴在雪地上,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。
冰雕跪着的姿势没变。
但里面的人,终于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