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把方案摊在桌上，十几页纸，钢笔写的，字迹工工整整。姜翠兰坐在对面，一页一页翻，有些字不认识，但数字认得，条目也看得懂。韩铮坐在旁边，也凑过来看。林志远从省城寄来的建议信夹在最后一页，赵小丫把有用的几条都吸收进去了。
“小丫，这都是你写的？”姜翠兰翻完最后一页，抬起头。
“双人采购已经干了。公开账目、利润分红、举报奖励……”姜翠兰把方案放下，“你想得比我远。”
赵小丫的脸红了。“娘，我不是……”
“我没说你不好。”姜翠兰看着她，“我是说，你比娘强。”
赵小丫愣住了。韩铮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。
第二天，姜翠兰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。会议室是加工间旁边腾出来的一间屋子，摆了一张长桌、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黑板，是赵小丫布置的。十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，有的坐着，有的站着，挤得满满当当。
“今天小丫有个方案，大家听听。”姜翠兰坐在主位上，看了赵小丫一眼。
赵小丫站起来，拿着方案，清了清嗓子。她的手有点抖，但声音很稳。“各位嫂子，以后每个月的账目都公开。挣了多少、花了多少、分了多少，人人都看得见。这样谁也别疑心谁。”
王桂花愣了一下。“账目公开？连咱挣多少钱都公开？”
“公开。人人可查。”
王桂花看了看赵秀英，赵秀英也看了看她。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“还有，利润分红。每年年利润的百分之二十，拿出来分给所有人。按贡献大小分，干得多分得多。”
张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。“百分之二十？那咱年底能分多少？”
“去年咱挣了五万。百分之二十就是一万块。刨去李明贪污的，剩下的人分。”
张桂兰的眼睛瞪得溜圆。“一万块？十几个人分一万块？”
“对。”
张桂兰拍了一下大腿。“他奶奶的，那我还切啥红薯？我直接退休算了。”
“你退休了，分红就没了。”赵小丫笑了。
张桂兰缩了缩脖子。“那我还是切吧。”
赵秀英举起手。“小丫，那举报奖励是咋回事？”
“任何人发现贪腐行为并举报，可以获得被贪污金额的百分之十作为奖励。比如李明贪污了四十块，举报他的人能拿四块。”
赵秀英点了点头。“这个好。以后谁再敢伸手，先想想有没有人盯着他。”
王桂花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了。“小丫，公开账目我同意。但分红按贡献分，谁说了算？你说了算？还是你娘说了算？”
赵小丫看了姜翠兰一眼。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“按绩效考核。每个月有产量、质量、出勤记录，年底汇总。谁干得多、干得好，谁分得多。白纸黑字，大家都能看。”
王桂花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按规矩来，我没意见。”
赵秀英也点了头。刘春梅坐在角落里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我也没意见。”张桂兰嗓门大：“没意见！快分吧！”
“还没到年底呢。”赵小丫笑了。
张小燕坐在最后面，一直没说话。她是新人，李明被开除以后，她一直有点怕——怕自己也被怀疑，怕这个团队散了。今天听了赵小丫的方案，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。
“小丫姐，我能不能说一句？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以前在别的地方干活，老板说啥就是啥，挣多少钱从来不告诉我们。现在姜记公开账目，还有分红，我觉得……不是给姜婶打工，是给自己干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王桂花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赵秀英也点了点头。姜翠兰看了张小燕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行了，方案通过了。小丫，你负责定细则。下个月开始实施。”姜翠兰站起来，“散会。”
人群往外走。张桂兰走到门口，回头喊了一嗓子：“小丫，分红别忘了给我多算点！我切红薯切得手都肿了！”
“行。你切得多，分得多。”
张桂兰满意地走了。
晚上，人都走了。赵小丫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，把方案又看了一遍。姜翠兰端着两碗水走进来，递给她一碗。
“小丫，你今天的方案，说得很好。”
“娘，您真觉得好？”
“好。比我想的好。”姜翠兰在她对面坐下来，“小丫，你比娘强。这套制度，娘想不出来。”
赵小丫的眼眶红了。“娘，您别这么说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将来姜记的天下，一定是你的。”
赵小丫低下头，眼泪掉在了方案上。姜翠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哭啥？好事。”
“娘，我是高兴。”
韩铮从门口经过，往里看了一眼，没进去，走了。
月底，第一份公开账目贴在了会议室的墙上。收入、支出、利润，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王桂花站在墙前头，看了半天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原来咱一个月能挣这么多……”
赵秀英也凑过来看。“成本这么高？光原料就占了快一半。”
“所以咱得控制成本。不能浪费。”赵小丫站在旁边解释。
张桂兰看不懂数字，但听懂了“利润”那两个字。“小丫，咱这个月利润多少？”
“一千二百块。”
“那分红呢？”
“年底一起分。”
张桂兰搓了搓手，回加工间切红薯去了，切得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赵秀英看着她的背影，笑了。“桂兰这个人，一说分钱就来劲。”
王桂花也笑了。“谁不是呢？”
刘春梅站在最后面，看着墙上贴的账目，心里头踏实了。以前她总觉得，姜婶对她好，但好到啥程度，她心里没数。现在白纸黑字，挣多少、花多少，都摆在眼前。她不用再猜了，也不用再怕了。
张小燕从加工间出来，也看了看账目。她想起李明被开除那天，自己怕得要死，怕这个团队散了。现在她不怕了。制度建起来了，规矩立好了，人心也齐了。
“小丫姐。”
“我能提个建议不？”
“你说。”
“采购那边，虽然双人签字，但验收的人如果跟采购的人串通，还是能贪。能不能再加一道——随机抽检？每个月抽几批原料，送到县里检测，看看有没有以次充好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，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这个建议好。我加上。”
张小燕笑了。
晚上，姜翠兰躺在炕上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韩铮躺在她旁边，呼吸均匀。赵小丫在里屋翻来覆去的，不知道在想啥。
“小丫，还不睡？”姜翠兰喊了一声。
“娘，我在想张小燕提的那个建议。随机抽检，这个月就实施。”
“行。你定。”
“还有，分红方案我写好了。您明天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
赵小丫不翻了，安静了。
姜翠兰把水壶从枕头底下抽出来，抱在怀里。小丫今天站在会议室里讲方案的样子，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手在抖，但声音很稳。像她年轻的时候。
“翠兰。”韩铮忽然开口。
“小丫长大了。”
“比你强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“你也看出来了？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厂房的灯灭了，赵大柱的柴房里灯还亮着。他在守夜，但今晚的守夜跟以前不一样——以前是怕人偷，现在是守着一份踏实的家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