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把月度市场报告放在姜翠兰面前时,手有点抖。报告是她自己画的表格,用钢笔一格一格填出来的,数字清清楚楚。姜翠兰拿起报告,看了看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上个月市场份额多少?”
“三十五。这个月二十八。”赵小丫的声音很轻,“娘,掉了七个百分点。”
姜翠兰把报告放下,没说话。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。韩铮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资料,看见母女俩的脸色,把资料放在桌上。
“翠兰,宏达那边又有动作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们不光降价,还派人去了咱的经销商那里。给更高的利润分成,更长的账期。德顺斋的周婶说,宏达的人找过她三次,一次比一次条件好。”韩铮把资料翻开,“还有,镇上供销社的老张说,宏达想跟他们签独家供货协议,被他拒绝了。”
赵小丫的脸色白了。“娘,要是经销商都被他们挖走,咱怎么办?”
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快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干枯的手。她没有马上回答,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小丫,你把宏达的产品买几份回来。咱尝尝,看看他们到底好在哪儿。”
赵小丫跑出去了。
下午,赵小丫从镇上回来,手里提着几包宏达的产品——红薯干、蜜饯、果脯。她把东西摆在案板上,拆开包装。姜翠兰拿起一块红薯干,掰开看,颜色金黄,切得薄,卖相不错。放进嘴里嚼了嚼,甜,太甜了,明显加了糖,没有红薯本身的香味。
“小丫,你尝尝。”
赵小丫也尝了一块,皱了皱眉。“太甜了。吃一块就腻了。”
“但他们便宜。比咱的便宜三成。”姜翠兰把红薯干放下,“便宜三成,很多人就会选他们。不是因为他们东西好,是因为便宜。”
王桂花从加工间过来,看见案板上的东西,也拿了一块尝了尝。“呸,这啥玩意儿?加糖精了吧?齁嗓子。”
“桂花,你说,如果咱的东西比他们贵三成,你还买咱的吗?”
王桂花想了想。“买。咱的东西好吃,贵点也值。”
“但很多人不这么想。”姜翠兰叹了口气,“小丫,你记一下。从明天开始,咱的产品宣传重点改一改——不打价格,打品质。就说‘不加糖、不掺假、手工制作、绿色天然’。让顾客知道,贵有贵的道理。”
赵小丫拿出本子记下来。
晚上,韩铮又带回来一个消息。老郑从地区武装部打来电话,说宏达食品有政府背景,省里某个领导给下面打过招呼,要求各地供销社“优先采购本地重点企业产品”。宏达就是那个“重点企业”。姜翠兰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有政府背景,咱没有。那咱就靠市场。市场不认背景,认东西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。“翠兰,你打算怎么打?”
“不跟他们正面拼。他们拼价格,咱拼品质。他们拼规模,咱拼特色。他们拼渠道,咱拼口碑。”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墙边,指着墙上的地图,“小丫,你看,宏达主要在省城和几个大城市铺货。咱不去跟他们抢那些地方。咱去县城、镇上、村里。这些地方,他们看不上,但咱能活。”
赵小丫看着地图,眼睛亮了。“娘,您是说,咱退到他们不去的地方?”
“不是退,是绕。他们走大路,咱走小路。大路宽,但车多。小路窄,但没人抢。”
赵大柱从储存间过来,站在门口,听了半天。“娘,那咱的生产要调整不?”
“调整。砍掉一些低利润的产品线,集中做咱最拿手的——红薯干、腌菜、姜枣茶。把这三样做到极致,做到别人比不上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储存间。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,宣布了战略调整。张桂兰听完,第一个问:“姜婶,那咱的礼品装还做不做?”
“做。礼品装是咱的特色,宏达做不了。他们的东西便宜,但包装土,送礼拿不出手。”
赵秀英举手:“翠兰姐,那我出摊的时候,怎么跟顾客解释咱的东西比宏达贵?”
“你就说,‘咱的东西不加糖,自然甜。你尝尝,尝了就知道。’顾客尝了,自然选咱的。”
赵秀英点了点头。
张小燕坐在最后面,一直没说话。等姜翠兰说完了,她才开口。“姜婶,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宏达在省城铺货,咱不去省城跟他们抢,但咱可以在省城开一个体验店。让顾客免费尝,尝好了再买。这样不用跟宏达拼价格,拼的是体验。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。“体验店?你详细说说。”
“就是在省城租个小店面,不指望它卖多少货,主要让顾客尝。顾客尝了觉得好,自然会找咱的产品买。口碑传开了,比打广告还管用。”
赵小丫在旁边眼睛亮了。“娘,小燕这个主意好。咱可以在省城开个‘姜记体验店’,专门做品尝和展示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“行。小燕,你和小丫一起,去省城看看店面。租金不能太贵,位置要好,人流量要大。”
张小燕兴奋地点了点头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墙上的奖牌和证书看了一遍。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“娘,您还不回去?”
“小丫,你说咱能赢宏达吗?”
赵小丫想了想。“娘,宏达比咱大,比咱有钱,还有政府背景。但他们有一样不如咱——他们对产品没咱用心。他们的红薯干加糖精,咱的不加。他们的腌菜用添加剂,咱的不用。时间长了,顾客会选咱的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。“你咋这么有信心?”
“因为您教我的——东西好,才是硬道理。”
姜翠兰笑了,站起来,拍了拍闺女的肩膀。“走吧,回去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月亮很亮,照得土路上的坑坑洼洼清清楚楚。赵小丫拉了拉姜翠兰的袖子。
“娘,您说宏达会不会还有别的招?”
“会。但不管他们出啥招,咱就一招——把东西做好。”
回到破屋,韩铮正坐在炕沿上看书。看见她们进来,放下书。“翠兰,老郑又打电话来了。”
“说啥?”
“宏达那边放话了,说要在三个月内把姜记挤出省城市场。”
姜翠兰冷笑了一声。“让他们放。咱在省城本来就没多少份额。他们挤啥?”
韩铮嘴角动了一下。
赵小丫去灶台边热饭,端过来,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。赵小丫吃着吃着,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娘,我明天去省城看店面。志远哥说他帮我找。”
“行。带上小燕。”
吃完饭,赵小丫去洗碗了。姜翠兰坐在炕沿上,韩铮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,是在想事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宏达为啥盯着咱不放?咱又不是他们最大的对手。”
“因为你是从农村干起来的,没靠政府,没靠背景,靠自己。他们怕你。怕你这样的对手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,笑了。“我有那么可怕?”
“有。”韩铮握住她的手,“你从一碗凉茶走到今天,打败了多少对手?孙麻子、刘富贵、周扒皮、钱兴旺、金穗食品……哪个不是比你大?哪个不是比你强?你都赢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把他的手攥紧了一些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厂房的灯灭了,赵大柱的柴房里灯还亮着。他在守夜,守的是这份来之不易的家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