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把业务线分析报告摆在桌上时，姜翠兰正在剥花生。花生是韩铮从镇上买回来的，新下来的，粒大饱满。姜翠兰剥一个，把花生米放在碗里，再剥一个。赵小丫站在桌子前头，手里拿着报告，等她看完。
“娘，您先看报告。”
“我在听。你说。”
赵小丫翻开报告，念了起来。“散装零售，上个月销售额三百二十块，利润四十八块。利润率百分之十五。礼品装，上个月销售额二百八十块，利润八十四块。利润率百分之三十。花茶，上个月销售额一百五十块，利润六十块。利润率百分之四十。”
姜翠兰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散装零售卖得最多，挣得最少？”
“对。散装零售占销售额的四成多，但利润只占两成多。礼品装和花茶占销售额的四成，利润占了六成多。”赵小丫合上报告，“娘，散装零售竞争最激烈。宏达比咱便宜三成，咱跟他们打价格战，越打越亏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。“不做了？全部砍掉？”
“全部砍掉。让给宏达。”姜翠兰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指着墙上的地图，“宏达不是想抢市场吗？让他们抢。散装零售利润低，竞争激烈，咱不跟他们争。咱集中精力做礼品装和花茶——这些他们做不了。”
赵小丫看着地图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娘，散装零售砍掉后，销售额会掉。短期内，可能不好看。”
“不好看就不看。咱不看销售额，看利润。”姜翠兰转过身，“小丫，你记住，做生意的目的不是卖得多，是挣得多。卖得多不挣钱，累死也白搭。”
下午，姜翠兰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，宣布了战略调整的决定。十几个人围着桌子坐着，有的坐，有的站，挤得满满当当。张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：“姜婶，散装零售不做了？那我以后切的红薯干给谁？”
“给礼品装。礼品装要的量更大，你切多少，他们要多少。”
张桂兰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赵秀英举起手。“姜婶，我不摆摊了？”
“不摆了。你去管品控——礼品装的质量，全靠你把关。每一批货出厂前，你必须亲自检查。合格了才能装袋，不合格的返工。”
赵秀英愣了一下。“姜婶，我怕干不好。”
“干不好我换人。干得好，年底分红多给你算。”
赵秀英咬了咬牙，点了点头。
刘春梅坐在角落里，一直没说话。等姜翠兰说完，她小声问了一句：“姜婶，那我呢？我还是管原料验收？”
“原料验收交给张小燕。你去管花茶加工。咱的花茶要扩量，你手巧，适合干这个。”
刘春梅愣了一下，眼眶红了。“姜婶，我怕……”
“怕啥？你连腌菜都能腌好，花茶比腌菜简单。学学就会。”
刘春梅点了点头，低下头，偷偷抹了把眼睛。
张小燕坐在最后面，听见姜翠兰让她管原料验收，吓了一跳。“姜婶，我刚来没多久，我怕……”
“你怕啥？你脑子活，心细，干这个合适。不懂的问桂花。”
张小燕看了王桂花一眼。王桂花冲她点了点头。
散了会，张桂兰拉着赵秀英，小声说：“秀英，你不摆摊了，以后我找谁说话去？”
“你找桂花姐。她话多。”
“她话多？她一天说不了十句话。”
两个人嘀咕着走了。
晚上，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把墙上的地图又看了一遍。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“娘，您还不回去？”
“小丫，你说咱砍掉散装零售，宏达会不会觉得咱认输了？”
“会。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，咱不是认输，是换了个打法。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“走吧，回去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月亮很亮，照得土路上的坑坑洼洼清清楚楚。赵小丫拉了拉姜翠兰的袖子。
“娘，您说宏达知道咱砍掉散装零售，会不会更嚣张？”
“让他们嚣张。嚣张了，就会轻敌。轻敌了，就会犯错。”
回到破屋，韩铮正坐在炕沿上看书。看见她们进来，放下书。“翠兰，听说你把散装零售砍了？”
“砍了。”
“销售额会掉。”
“掉就掉。利润不掉就行。”
韩铮没再问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有点凉，他攥紧了一些。
赵小丫去灶台边热饭，端过来，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。赵小丫吃着吃着，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娘，我明天去省城看店面。小燕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行。路上小心。”
吃完饭，赵小丫去洗碗了。姜翠兰坐在炕沿上，韩铮坐在她旁边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宏达下一步会干啥？”
“他们会继续降价，抢散装零售的市场。但咱已经不做了，他们抢不走咱的利润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，赵小丫和张小燕去了省城。林志远在车站接她们，领她们在城里转了一天，看了好几个店面。最后在城南的一条街上找到一家——不大，二十来平方，租金不贵，位置还行，离菜市场不远，人流量不小。
“娘，店面找到了。租金一个月四十，押一付三。”赵小丫晚上打电话回来。
“位置咋样？”
“离菜市场不远，人流量不小。志远哥说可以。”
“行。租下来。”
赵小丫挂了电话，姜翠兰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看着墙上的地图。省城，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，现在要开体验店了。韩铮从加工间出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翠兰，小丫说店面租下来了？”
“租下来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站在这儿想啥？”
“想以前。以前在村口摆摊，一分钱一碗凉茶。现在要去省城开店了。”
韩铮没说话，伸手揽住了她的肩。
一周后，赵小丫从省城回来，带回了租赁合同和店面照片。姜翠兰拿着照片看了半天——店面不大，门头有点旧，但收拾收拾能行。
“小丫，装修的事你负责。预算一百块，别超。”
“娘，一百块够吗？”
“够了。刷白墙，做个招牌，摆几张桌子椅子。不用太花哨，干净就行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张小燕从储存间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“姜婶，原料验收的新规矩我写好了。您看看。”
姜翠兰接过本子，翻了翻。字写得工整，条目清楚——验收标准、抽检比例、异常处理，写得明明白白。
“不错。从明天开始，你按这个执行。”
张小燕点了点头，转身回了储存间。
晚上，姜翠兰躺在炕上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韩铮躺在她旁边，呼吸均匀。赵小丫在里屋翻来翻去的，不知道在想啥。
“小丫，还不睡？”
“娘，我在想省城的体验店叫啥名字。”
“就叫‘姜记体验店’。简单，好记。”
“那招牌用啥颜色？”
“红底金字。跟咱厂房的牌子一样。”
赵小丫不翻了，安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