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是被一场梦惊醒的。梦里她坐在老屋的炕上，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日历，上面印着1983年。日历旁边摊着一张报纸，头版新闻的字很大，她前世不认字，但这辈子认得了——“国家鼓励个体经济和私营企业发展”。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，梦里有人喊她的名字，她没应，醒了。炕上只有她一个人，韩铮已经起来了，灶台边传来赵小丫熬粥的声音。她把枕头底下的军用水壶摸出来，贴在脸上，壶身凉凉的。
“娘，您醒了？粥好了。”赵小丫从灶台边探出头。
姜翠兰坐起来，披上棉袄，走到灶台边。赵小丫正在盛粥，热气蒸得她脸通红。姜翠兰看着她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小丫，明年政策会放开。”
“啥政策？”
“农产品加工和流通。国家会鼓励个体户和私营企业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，把粥碗放在桌上。“娘，您咋知道的？”
姜翠兰没回答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烫，她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。“你帮我记一下。明年要做几件事——申请私营企业执照，在县城租个大仓库，囤一批原料，跟孙总谈大合作。”
赵小丫拿出本子，把这几条记下来，但脸上的表情是困惑的。“娘，政策还没出来呢，您咋知道会放开？”
“娘看过的路比你走过的桥多。信娘就是了。”
赵小丫张了张嘴，没再问，把本子合上。
韩铮从外面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他把信递给姜翠兰。“老马从县城来的信，说省里在传，明年要有新政策，鼓励个体户做大。”
姜翠兰接过信，看了一遍，递给赵小丫。“小丫，你念念。”
赵小丫念了一遍，抬起头，眼睛亮了。“娘，老马叔说的跟您说的一样！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端起粥碗继续喝。
上午，林志远从省城打来电话。赵小丫接的，听了几句，捂着话筒对姜翠兰说：“娘，志远哥说省城那边也在传，明年农产品加工的政策要放开。他问咱要不要提前准备。”
姜翠兰接过电话。“志远，你帮我打听打听，私营企业的执照怎么申请。还有，省城哪个地段的仓库租金便宜，位置要好，交通要方便。”
“行，姜阿姨，我打听好了给您回话。”
挂了电话，姜翠兰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。韩铮从加工间出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翠兰，你最近总是提前想到一些事。政策还没出，你就知道了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。“我猜的。”
“你猜得准。”
“猜得准不好吗？”
韩铮没说话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下午，姜翠兰把赵小丫、韩铮、赵大柱叫到办公室，关上门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上面画着一张表格——左边是“现在”，右边是“明年”。左边的格子写着：个体户执照、村办企业名义、散装零售、本地市场。右边的格子空着。
“小丫，你填。明年要做的几件事。”
赵小丫拿起笔，在右边的格子里写：一、申请私营企业执照。二、县城租大仓库。三、囤积原料（红薯、萝卜、草药）。四、跟邻省孙总谈大合作。
姜翠兰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“还有，省城体验店要尽快开起来。不能拖。”
赵小丫又加了一条：五、省城体验店开业。
赵大柱坐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等赵小丫写完了，他才开口。“娘，囤原料要钱。咱的钱够吗？”
“不够就贷。信用社那边，我打过招呼了。政策要是真放开，贷款也容易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。
晚上，姜翠兰把所有人都叫到会议室。十几个人围着桌子坐着，张桂兰手里还拿着一块红薯干在嚼，赵秀英端着水杯，刘春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。
“今天说几件事。”姜翠兰站在黑板前头，手里拿着粉笔，“明年政策会放开，国家鼓励个体户和私营企业。咱要提前准备。”
张桂兰举起手。“姜婶，政策还没出呢，您咋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
“猜的准不？”
“准。信我。”
张桂兰不问了。
姜翠兰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：私营执照、大仓库、囤原料、省城店、邻省合作。
“这几件事，年前要办好。办好了，明年政策一出，咱就能飞。”
赵秀英看着黑板，皱了皱眉。“姜婶，囤原料要钱。咱的钱够吗？”
“不够就贷。信用社那边我已经说了，政策一出，贷款优先给咱。”
赵秀英不问了。
张小燕坐在最后面，举了举手。“姜婶，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政策要是没放开呢？咱囤了那么多原料，卖不出去咋办？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看着姜翠兰。姜翠兰把粉笔放下，转过身。
“小燕，你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”她看着所有人，“政策要是没放开，咱就按现在的路子走。原料囤多了，慢慢用，不会浪费。但政策要是放开了，咱没准备，机会就给别人了。做生意，得比别人快一步。”
张小燕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散了会，张桂兰拉着赵秀英，小声说：“姜婶最近神神叨叨的，政策还没出，她就知道要放开了。”
“她啥时候错过？”赵秀英瞪了她一眼，“你信她就对了。”
张桂兰不嘀咕了。
接下来半个月，姜翠兰带着赵小丫跑了好几趟县城。工商局的小王看见她，笑着打招呼：“姜大姐，又来办业务？”
“我想问一下，私营企业的执照怎么申请？”
小王愣了一下。“私营企业？这个……还没人办过。文件上倒是有，但没实际操作过。”
“那你帮我问问。政策要是放开了，我第一个来办。”
小王点了点头。
从工商局出来，姜翠兰又去了县城东边的一条街。赵小丫跟在后面，手里拿着地图。“娘，这条街上有个大仓库，以前是供销社的，现在空着。租金一个月八十，能放好几车货。”
姜翠兰站在仓库门口，往里看了看。地方大，干燥，通风，离公路近，交通方便。“租下来。先签一年。”
赵小丫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回到村里，姜翠兰又让赵大柱去王家庄订了一大批红薯。王大山接到电话，愣了一下。“大柱，你们要这么多红薯？吃得完吗？”
“吃得完。你只管发货。”
王大山不问了，开始备货。
晚上，韩铮从地区回来，带回了老郑的消息。“翠兰，老郑说省里已经开会了，明年春天政策正式出台。你猜得对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把军用水壶从枕头底下抽出来，抱在怀里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？政策还没出，我就把摊子铺这么大。”
“不急。你啥时候错过？”
姜翠兰笑了。“你跟秀英说一样的话。”
韩铮嘴角动了一下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赵小丫从里屋探出头，看了他们一眼，缩回去了。
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厂房的灯灭了，赵大柱的柴房里灯还亮着。他在守夜，守着那批新囤的原料。
“娘，您还不睡？”赵小丫在里屋喊。
“睡了。”
她吹灭灯。黑暗中，韩铮的手还握着她的手，暖洋洋的。明天，还要去县城签仓库的租赁合同。后天，去信用社谈贷款。大后天，去邻省找孙总。一件一件来。政策快来了，她得准备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