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时候,政策来了。赵小丫从公社开会回来,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,跑得气喘吁吁,脸通红。她推开办公室的门,把文件往桌上一拍,嗓子都喊劈了:“娘!政策出来了!国家鼓励个体经济和私营企业!农产品加工全面放开!”
姜翠兰正在剥花生,手都没停。“知道了。”
“娘,您咋不激动?”
“早知道了。激动啥?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“娘,您去年就知道了,对吧?”
第二天一早,娘俩去了县城。工商局门口排着长队,都是来办执照的。有人认识姜翠兰,喊了一嗓子:“姜大姐,您也来了?”姜翠兰点了点头,没排队,直接进了办公室。小王看见她,笑了。
“姜大姐,您去年就办了,今天来领证?”
“领证。”
小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镜框,里面镶着一张崭新的执照——“姜记食品加工厂,私营企业,法人代表姜翠兰”。姜翠兰接过镜框,看了看,递给赵小丫。赵小丫抱着镜框,像抱着个孩子。
门口排队的人探头往里看,有人嘀咕:“她咋不排队?”
小王解释了一句:“人家去年就办好了,今天来领证。”
排队的人不吭声了。
从工商局出来,姜翠兰又去了县城东边的仓库。仓库已经收拾好了,干干净净的,货架上码着去年囤的原料——红薯、萝卜、草药,堆得满满当当。赵大柱正在仓库里清点库存,看见姜翠兰进来,放下本子。
“娘,原料够用半年。”
“够了。半年后新货下来,接得上。”
赵小丫把执照挂在仓库的墙上,退后一步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回到村里,姜翠兰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,宣布了政策放开的消息。张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姜婶,那咱是不是可以大干一场了?”
“大干。但不能蛮干。”姜翠兰站在黑板前头,手里拿着粉笔,“产量翻倍,渠道扩展,品牌推广。三件事,同时干。”
赵秀英举起手。“姜婶,渠道扩展咋扩?”
“县城新仓库那边,开一个直营店。镇上铺面扩大。省城体验店下个月开业。邻省那边,我跟孙总再谈。”
赵秀英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张小燕举起手。“姜婶,品牌推广咋搞?”
“小丫,你说。”
赵小丫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个方案。“县城搞一次‘姜记品牌推广活动’。免费试吃加抽奖。一等奖十斤礼品装,二等奖五斤,三等奖一斤。参与就有奖,送一小包试吃装。”
张桂兰眼睛亮了。“免费试吃?那得多少人?”
“人越多越好。人多了,口碑就传开了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“小丫,你负责。预算五十块,别超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一个大爷走过来,拿起一块红薯干尝了尝,又拿了一块。“好吃!甜!不加糖的自然甜!”他掏出一块钱,“给我来两斤!”
“大爷,今天不卖货。只试吃。您要买,去供销社或者咱的直营店。”
大爷愣了一下,笑了。“行,我去直营店买。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一个上午,试吃了上百人。抽奖箱里塞满了纸条,一等奖被一个老太太抽中了,乐得合不拢嘴。赵秀英帮她打包好十斤礼品装,老太太抱着箱子,走得颤巍巍的,脸上笑开了花。
下午收摊的时候,赵小丫把试吃反馈整理了一下——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五。有人说“比宏达的好吃”,有人说“不加糖就是好”,有人说“包装也好看,送礼有面子”。
“娘,成了。”赵小丫打电话回村里。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小丫,明天继续。”
“明天还搞?”
“搞三天。让县城的人都知道姜记。”
挂了电话,姜翠兰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。韩铮从加工间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翠兰,小丫那边咋样?”
“成了。明天继续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。
宏达食品的反应比姜翠兰预想的快。政策出台不到一周,他们就开始降价促销。但姜翠兰已经不在散装零售市场跟他们打了——她退到了礼品装和花茶市场。这两个市场,宏达的产品不行,价格降了也没人买。
宏达的业务经理姓刘,三十来岁,精瘦,戴眼镜。他站在姜记县城直营店门口,看着进进出出的顾客,脸色不太好。他跟旁边的助手说了一句:“这个老太太,怎么每次都比我们快一步?执照她去年就办好了,仓库她去年就租了,原料她去年就囤了。她是不是提前知道政策?”
助手摇了摇头。“不可能。政策是保密的。”
“那她怎么猜到的?”
助手不说话了。
消息传到姜翠兰耳朵里,她没当回事。赵小丫问她:“娘,宏达那边怀疑您提前知道政策。”
“让他们怀疑。他们拿不出证据。”
“可您确实提前知道了……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。“小丫,你记住——娘是猜的。猜对了,是运气。猜错了,是本事不够。不管别人怎么问,你就说娘是猜的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晚上,姜翠兰躺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韩铮躺在她旁边,呼吸均匀。赵小丫在里屋翻来翻去的,不知道在想啥。
“小丫,还不睡?”
“娘,我在想,宏达会不会也学咱,去做礼品装?”
“他们学不了。他们的产品加糖加添加剂,做礼品装也没人买。顾客不是傻子,东西好不好,一吃就知道。”
赵小丫不翻了,安静了。
“娘,您还不睡?”赵小丫在里屋喊。
“睡了。”
她吹灭灯。黑暗中,韩铮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暖洋洋的。明天,省城体验店要装修。后天,邻省孙总那边要谈大合作。一件一件来。路还长,但她不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