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总把合作协议推到姜翠兰面前的时候,手有点犹豫。姜翠兰坐在他对面,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表情不急不躁。办公室在邻省省城的一栋写字楼里,窗外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赵小丫坐在姜翠兰旁边,手里拿着笔,韩铮坐在后面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姜大姐,您想好了?”孙总推了推眼镜,“跨省经营,风险不小。政策是放开了,但执行起来还有好多弯弯绕绕。”
“孙总,政策放开了,风险小了。你要是不做,别人就做了。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你想想,是跟我合作挣稳当钱,还是等别人来抢你的市场?”
孙总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笔,在协议上签了字。“姜大姐,你这个老太太,比我见过的大多数男人都有魄力。行,我跟你干!”
姜翠兰也按了手印。赵小丫把协议收好,装进文件袋里。
老方坐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是韩铮的战友,也是这次牵线的人。看见双方签了字,他站起来,笑着拍了拍孙总的肩膀。“老孙,你这一步走对了。姜大姐的东西,你卖着就知道了。”
孙总点了点头。“方哥,你介绍的人,我信。”
从孙总的办公室出来,姜翠兰站在写字楼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赵小丫抱着文件袋,站在她旁边。
“娘,咱又往前走了一步。”
“您高兴不?”
“高兴。但不能光高兴。路还长。”
韩铮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姜翠兰另一边。“翠兰,回去吧。村里还有一堆事。”
“走。”
三个人上了回程的长途车。车上人不多,赵小丫靠着窗户,抱着文件袋,一会儿就睡着了。姜翠兰坐在她旁边,闭着眼睛。韩铮坐在过道另一边,也闭着眼睛。
回到村里,天快黑了。姜翠兰把合作协议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,锁好。赵小丫去灶台边热饭,韩铮去加工厂检查门窗。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的时候,赵小丫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娘,孙总那边,咱怎么管理?离得那么远,咱又不能天天盯着。”
“不用天天盯着。合同写清楚了,他负责销售,咱负责产品。利润按比例分。他卖得多,咱挣得多。他卖得少,咱也挣得少。利益绑在一起,他自然会好好干。”
赵小丫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林志远从省城赶来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他背着一个大包,里面装着几本技术资料和一些实验设备。赵小丫在村口接他,两个人并肩走回来,边走边说话,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院子里。
“姜阿姨,我改进了保质期技术。”林志远一进办公室就把资料摊在桌上,“以前咱的产品保质期三个月,现在可以延长到六个月。运输到更远的地方,没问题。”
姜翠兰拿起资料,翻了翻,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,但数字认得——保质期:180天。“志远,这个好。有了这个,咱的产品可以卖到更远的地方。”
“对。邻省那边,运输要两三天,以前保质期三个月,到那边只剩两个多月,经销商压力大。现在六个月,他们可以慢慢卖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“小丫,你跟志远对接一下,把技术尽快用上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,拉着林志远去了加工间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抽屉里的合作协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白纸黑字,红手印,清清楚楚。她看了一会儿,放回去,锁好。
韩铮从加工间出来,站在门口。“翠兰,还不回去?”
“走了。”
两个人往破屋走。月亮很亮,照得土路上的坑坑洼洼清清楚楚。韩铮走在她左边,步子不快不慢,跟她保持一致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孙总那边,会不会出问题?”
“不会。老方介绍的人,靠谱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回到破屋,赵小丫已经铺好了被子。林志远住在厂房的空房间里,不跟她们挤。姜翠兰脱了棉袄,躺在炕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
“娘,您说咱跟孙总合作,一年能多挣多少?”赵小丫在里屋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比现在多。”
“那咱明年是不是能挣十万?”
“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?十万得干多少活?”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,不问了。
姜翠兰把水壶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抱在怀里。五年前,她在村口摆摊,一分钱一碗凉茶。五年后,她的产品卖到了邻省。不是因为她比别人聪明,是因为她比别人敢想、敢干。
“翠兰。”韩铮在黑暗中开口。
“你从一碗凉茶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这次是跨省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把他的手攥紧了一些。
第二天一早,林志远在加工间里教赵大柱怎么用新的保质期技术。赵大柱学得认真,拿本子记了好几页。张小燕也过来听,问了好几个问题。林志远耐心解答,不厌其烦。
“志远哥,你在省城的工作真不干了?”张小燕问。
“不干了。下个月办离职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这里更需要我。”林志远看了一眼赵小丫,赵小丫脸红了,低下头假装看本子。
张桂兰在旁边切红薯,看见这一幕,笑了。“小丫,你脸红啥?”
“我没红。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赵小丫摸了摸耳朵,瞪了张桂兰一眼,张桂兰缩了缩脖子,继续切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姜翠兰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,宣布了跨省合作的消息。张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邻省?咱的产品要卖到邻省去了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咱是不是要发财了?”
“发不发财不知道,但肯定比现在忙。”
张桂兰搓了搓手。“忙不怕。忙了好。”
赵秀英举起手。“姜婶,邻省那边,咱的货怎么运?路那么远。”
“志远改进了保质期技术,路上不怕坏。运输的事,韩铮跟老马谈好了,用县运输公司的货车,每周发一次。”
赵秀英点了点头。
散了会,姜翠兰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。韩铮从加工间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翠兰,老马那边说,运输成本比咱预想的低一成。他帮忙压了价。”
“老马够义气。”
“他的命是我救的,这点事不算啥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人,从来不提自己救过谁,但每个人都在还他的情。
晚上,姜翠兰躺在炕上,把军用水壶贴在脸上。韩铮躺在她旁边,呼吸均匀。赵小丫在里屋翻来翻去。
“小丫,还不睡?”
“娘,我在想,咱跟孙总合作,合同签了一年。一年后要是续签,条件要不要改?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现在想太早了。”
赵小丫不翻了。
姜翠兰把水壶放回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跨省合作签了,技术改进了,运输谈妥了。一件一件来,路越走越宽。她不怕路远,只怕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