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站在黑板前头,手里拿着粉笔,把最后一笔数字写上去——65000。粉笔断了,她弯腰捡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。十几个人围坐在会议室里,有的坐,有的站,挤得满满当当。张桂兰的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黑板上的数字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拢。赵秀英端着水杯,水杯举到嘴边忘了喝。王桂花攥着手里的本子,指节发白。
“去年,咱经历了李明的事,经历了宏达抢市场,经历了砍掉散装零售。”赵小丫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但咱挺过来了。年利润六万五千块,比前年增长百分之三十。”
张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,拍了一下大腿,疼得龇牙咧嘴。“他奶奶的,六万五!我切一辈子红薯都挣不到这么多!”
赵秀英放下水杯,眼眶红了。“小丫,你没算错吧?”
“算了两遍。没错。”
赵秀英低下头,拿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王桂花没说话,但攥着本子的手在发抖。刘春梅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——她在哭。张小燕站起来鼓掌,掌声噼里啪啦的,把窗台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缕。周小红跟着鼓掌,孙艳也鼓掌。赵大柱站在储存间门口,没鼓掌,但嘴角翘着。赵二伟站在他旁边,也没说话,眼眶红红的。林志远坐在最后面,鼓着掌,看着赵小丫,眼里有光。韩铮站在姜翠兰身后,没鼓掌,但手搭在姜翠兰肩上,轻轻的,像一片落叶。
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头。屋里安静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有皱纹,但眼睛亮。
“姐妹们,这一年,咱经历了风风雨雨——有人贪腐、有人离开、有对手来抢市场。但咱挺过来了。为什么?因为咱的根基是正的——品质正、人心正、路子正。”她顿了顿,“从今天起,姜记不再是小作坊了。咱是私营企业,是区域品牌。以后的路更长、更难,但只要咱在一起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王桂花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姜翠兰面前,把手里的本子放在桌上,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,擦了擦脸。“翠兰姐,跟着您干,值了。”她的声音发哽,“我男人走了以后,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是您拉了我一把。”
姜翠兰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别说这种话。你干活卖力,是你自己挣的。”
张桂兰也站起来了。“姜婶,我嘴笨,不会说啥。反正您指哪儿我打哪儿。”赵秀英站起来,点了点头。刘春梅站起来,抹着眼泪,也点了点头。张小燕站起来,周小红站起来,孙艳站起来。赵大柱从储存间门口走过来,站在人群里。赵二伟跟在他后面。
姜翠兰看着这一屋子人,心里头像是有团火在烧。她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——十万。
“明年,咱的目标是——年利润突破十万。能不能做到?”
“能!”张桂兰第一个喊出来,嗓门大得屋顶都快掀了。
“能!”赵秀英跟着喊。
“能!”王桂花喊的时候,眼泪还在流。
“能!”刘春梅的声音很小,但很坚定。
“能!”张小燕、周小红、孙艳一起喊。
赵大柱没喊,但点了点头。赵二伟也没喊,也点了点头。林志远坐在最后面,笑着鼓起了掌。韩铮站在姜翠兰身后,嘴角动了一下。
姜翠兰笑了。她很少笑,但今天笑了。笑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,一层一层叠在一起。张桂兰看见了,小声跟赵秀英说:“姜婶笑起来真好看。”赵秀英瞪了她一眼,但自己也笑了。
晚上,分红发下去了。王桂花攥着那沓钱,手抖得厉害,数了三遍才数清楚。张桂兰当场把钱揣进怀里,拍了拍,说:“这钱我得拿回去让我儿子看看,他妈也能挣钱了。”赵秀英把钱叠好,装进贴身的口袋里,拍了拍,说:“这钱不能乱花,得攒着。”刘春梅接过钱,低着头,眼泪滴在钞票上,她赶紧拿袖子擦了,怕把字洇花了。张小燕接过钱,笑了,露出一排白牙。“姜婶,这是我第一次拿分红。”
“以后年年有。”
张小燕使劲点了点头。
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墙上的奖牌和证书看了一遍。从卫生许可证到私营企业执照,从县里奖牌到省里奖牌,一张一张,都是脚印。赵小丫背着书包走进来。
“娘,您还不回去?”
“小丫,你说咱明年能挣十万吗?”
赵小丫想了想。“能。只要宏达不来捣乱。”
“他们一定会来捣乱。但咱不怕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“娘,您今天在黑板上写十万的时候,那个‘十’字写得真直。”
“练出来的。以前写啥都歪歪扭扭的,这几年写多了,就直了。”
娘俩往破屋走。月亮很亮,照得土路上的坑坑洼洼清清楚楚。赵小丫拉了拉姜翠兰的袖子。
“娘,您说王婶子今天哭了好几次。”
“她是高兴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她哭的时候,我也想哭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伸手揽住了闺女的肩膀。
回到破屋,韩铮正坐在炕沿上看书。看见她们进来,放下书。“翠兰,分红发完了?”
“发完了。”
“大家都高兴?”
“高兴。桂花哭了,春梅也哭了。”
韩铮没说话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赵小丫去灶台边热饭,端过来,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。赵小丫吃着吃着,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娘,我明天去省城。体验店要开业了,我去盯着。”
“行。带上小燕。”
吃完饭,赵小丫去洗碗了。姜翠兰坐在炕沿上,韩铮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,是在想事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宏达下一步会干啥?”
“他们会在省城跟咱抢市场。体验店一开,他们肯定有动作。”
“不怕。他们抢不走咱的顾客。”
韩铮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。
赵小丫洗完碗,从灶台边走过来,在姜翠兰另一边坐下来。三个人并排坐在炕沿上,像三棵挨着的树。
“娘。”
“您说咱十年后会在哪儿?”
“十年后?娘都六十多了,该退休了。”
“您退休了,姜记咋办?”
“有你呢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“娘,我怕我管不好。”
“怕啥?你从十二岁开始记账,到现在五年了。账本没出过错,制度是你定的,礼品装是你想的,省城店是你开的。你比娘强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掉下来了,把头靠在姜翠兰的肩膀上。韩铮在旁边看着,嘴角动了一下,伸手拍了拍赵小丫的头顶。
“小丫,你娘说得对。”
赵小丫破涕为笑,擦了擦脸。
夜深了。赵小丫去里屋睡了,韩铮也躺下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炕沿上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军用水壶。壶身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,露出底下的铁皮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模糊的部队番号,想起韩铮把它塞到她手里的那天——五年前的事了。
“翠兰,还不睡?”韩铮在黑暗中问。
“睡了。”
她吹灭灯,躺下来。黑暗中,韩铮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暖洋洋的。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厂房的灯灭了,赵大柱的柴房里灯还亮着。他在守夜,守着这份越来越大的家业。六万五。十万。数字在变,但有些东西不会变——品质正、人心正、路子正。
“娘,您还不睡?”赵小丫在里屋迷迷糊糊地问。
“睡了。”
“您又翻来翻去的。”
卷12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