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的街道比姜翠兰想象中宽得多。她站在十字路口，看着红绿灯变换，来来往往的行人擦着她的肩膀过去，没人多看她一眼。赵小丫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地图，林志远走在前面领路。韩铮跟在最后面，沉默地观察着周围。
“姜阿姨，就在前面。”林志远指了指一栋五层楼的建筑，“三楼有一间办公室出租，不大，但够用。租金一个月六十。”
姜翠兰跟着他上了楼。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二十来平方，刷了白墙，铺了水泥地，有一扇窗户对着街道。她走到窗前往下看，行人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。“租下来。”
房东点了点头，收了租金，走了。
赵小丫把“姜记食品省城办事处”的牌子挂在门口，退后一步看了看。牌子是红底金字的，跟厂房的牌子一样，但小了一号。她满意地点了点头。“娘，咱在省城有据点了。”
“据点有啥用？得有人来买货才行。”
下午，姜翠兰带着赵小丫和林志远，去拜访省城最大的几家供销社和食品批发市场。第一家是省城供销社总店，在市中心，五层楼，门口人来人往。姜翠兰推门进去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烫着卷发，涂着口红，正在织毛衣。
“同志，我是‘姜记食品’的，做红薯干、腌菜、花茶。您看看。”姜翠兰把样品放在柜台上。
卷发女人放下毛衣，拿起一包红薯干看了看包装，又拆开尝了一块。嚼了几下，又拿了一块。“不错。哪儿产的？”“赵家村。在省城新设了办事处。”卷发女人把红薯干放下，摇了摇头。“姜大姐，不是我不进你的货。省城这边，顾客认牌子。你一个农村来的品牌，在省城能站住脚吗？”
“站不站得住脚，不是嘴上说的。您先尝尝我的东西，再做决定。”
卷发女人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那包红薯干，犹豫了一下。“行，样品我留下。有消息通知你。”
姜翠兰知道这是客气话，没再多说，转身出了门。
第二家、第三家、第四家，态度都差不多——东西好，但牌子不响，不敢进。赵小丫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，走到第五家的时候，她忍不住了。“娘，他们就是看不起咱是农村来的。”
“不是看不起。是不放心。换了你是经销商，一个没听过的牌子，你敢进吗？”
赵小丫不说话了。
林志远走在前面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姜阿姨，省城的经销商确实比较保守。咱不急，慢慢来。”
“不急。但不能不动。”
回到办事处，姜翠兰坐在桌前，把今天的拜访记录看了一遍。赵小丫在旁边整理样品，韩铮站在窗边望着街道。
“小丫，你记一下。下周六，在办事处搞一次品鉴会。邀请今天拜访过的经销商，还有志远在省城认识的人。免费尝咱的产品，尝好了再谈合作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。“娘，品鉴会要花钱的。”
“该花的钱得花。不花这个钱，人家永远不知道咱的东西好。”
赵小丫拿出本子，开始列清单——场地布置、样品准备、邀请函、茶水点心。林志远也凑过来帮忙，他在省城认识的人多，写了一份邀请名单，有二十来个人。
韩铮从窗边走过来。“翠兰，宏达那边有动作了。”
“啥动作？”
“他们派人去了今天咱拜访过的几家经销商那里。许诺更低的价格，更长的账期，想把咱堵在门外。”
姜翠兰冷笑了一声。“堵得住吗？他们能堵一时，堵不了一世。”
品鉴会那天，办事处布置得干干净净。桌上铺了白布，摆着姜记的各种产品——红薯干、腌菜、花茶、礼品装，都用小碟子装着，旁边放着牙签。墙上贴着“姜记山货，品质为本”的标语。赵小丫穿着一件新衣裳，站在门口迎客。林志远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，负责介绍产品。韩铮站在角落里，维持秩序。
来了十几个人，有供销社的采购，有批发市场的老板，有林志远在省城认识的朋友。卷发女人也来了，穿着一件红色毛衣，手里拎着一个皮包。
“姜大姐，你这个品鉴会搞得还挺像回事。”卷发女人拿起一块红薯干，尝了尝，又拿了一块。“你这个东西确实好。不加糖，自然甜，在省城不多见。”
“那您要不要进点货试试？”
卷发女人想了想。“先少量进点。礼品装给我来十盒，散装先不要。”
赵小丫赶紧拿出合同，签了第一单。虽然不大，但总算开了张。其他人也陆续签了意向合同，加起来有二十多盒礼品装、几十斤散装产品。姜翠兰站在旁边，看着赵小丫一笔一笔地记，心里头踏实了一些。
散场以后，赵小丫把合同整理好，放进文件袋里。“娘，今天签了十二份意向合同。虽然量不大，但总算有开头了。”
“开头最难。开了头，后面就好走了。”
韩铮从角落里走过来，压低声音。“翠兰，刚才有人在外面鬼鬼祟祟的，像是宏达的人。”
“让他们看。看了也学不去。”
晚上，姜翠兰躺在办事处里间的行军床上，把军用水壶抱在怀里。赵小丫睡在外间的沙发上，林志远回自己住处了，韩铮睡在门口的地铺上。
“娘，您说宏达会不会在品鉴会上捣乱？”赵小丫在黑暗中问。
“他们不敢。今天来的人多，他们捣乱就是砸自己的招牌。”
“那咱下一步咋办？”
“慢慢来。省城的市场不是一天能打开的。咱用品质说话，用口碑说话。时间长了，自然有人认。”
赵小丫不问了。
姜翠兰把水壶贴在脸上，壶身凉凉的。省城的街道比赵家村宽得多，人也多得多。但她不怕。她连破屋都能变成厂子，连一碗凉茶都能变成品牌，还怕省城？路再宽，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“韩铮。”她轻声喊。
“你今天站了一天，累不？”
“不累。”
“明天你回村里一趟，让大柱再送一批货过来。省城这边，品鉴会开了，订单会慢慢多起来。”
“好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省城的第一步，迈出去了。虽然小，但方向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