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站在饭店宴会厅的门口,手里攥着一沓邀请函,手心全是汗。姜翠兰走过来,伸手帮她把领口正了正。“紧张?”“有点。”赵小丫深吸了一口气。“别怕。东西好,怕啥?”
宴会厅不大,但布置得干净。白桌布,黄灯光,每张桌上摆着一碟红薯干、一碟腌菜、一壶花茶。墙上挂着“姜记山货”的横幅,红底金字,跟厂房的牌子一样。林志远在厅里来回走动,检查每一个细节——茶杯摆正了没有,介绍卡片放齐了没有。韩铮站在门口,沉默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第一个来的是省城供销社的采购,姓周,四十来岁,戴着眼镜,提着一个公文包。他在厅里转了一圈,拿起一块红薯干尝了尝,没说话,又拿起一块。赵小丫迎上去,笑着问:“周经理,您觉得怎么样?”周经理嚼了两口,咽下去。“不错。自然甜,不加糖。市面上少见。”
接着来了批发市场的几个老板,有男有女,都穿着体面。他们坐下后,一边喝茶一边尝红薯干,交头接耳。一个胖乎乎的女老板嗓门大:“这个花茶好!清香,不像市面上那些加了香精的。”另一个男老板点了点头。“腌菜也好,脆,咸淡适中。”
来了两三个记者,扛着相机,拿着本子。林志远迎上去,把他们领到前排坐下。
人差不多到齐了,赵小丫走上台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——林志远陪她去买的,她从来没穿过西装,觉得别扭,但姜翠兰说好看。她站在台上,灯光照在脸上,有点晃眼。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各位老板,各位媒体朋友,欢迎来参加姜记的品鉴会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姜记的故事,是从一碗凉茶开始的。五年前,我娘分家,带着我住进村尾的破屋。没有钱,没有粮,只有一碗凉茶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,我们有了自己的加工厂,有了商标,有了卫生许可证,有了省里的奖牌。今天,我们来到省城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赵小丫的眼眶有点红,但她忍住了。“姜记的东西,没有秘方。就是老老实实用好原料,不掺假,不加糖。你们先尝,觉得好,再谈合作。”
她走下台,把话筒递给姜翠兰。姜翠兰站在台上,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看着台下的人,笑了笑。
“各位老板,我姜翠兰是个农村老太太,没什么文化。但我做东西,凭的是良心——每一块红薯干、每一杯花茶,都是干干净净的。你们先尝,觉得好再说合作。”
台下响起了掌声。那个胖乎乎的女老板第一个站起来。“姜大姐,你这个红薯干,甜而不腻,比市面上的好太多了!我订五十盒礼品装,先试试。”
赵小丫赶紧拿出本子记下来。周经理也站起来了。“姜大姐,供销社这边,先来一百斤散装,五十盒礼品装。卖得好,再加量。”其他几个老板也纷纷开口,你五十盒,他三十斤,订单写满了赵小丫的本子。
林志远在旁边统计,抬起头,眼睛亮了。“姜阿姨,当场签约的五家,意向订单总额一千二百块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拳头。
一个记者走过来,把话筒递到姜翠兰面前。“姜大姐,您对姜记在省城的发展有什么期待?”姜翠兰想了想。“没啥期待。就是把东西做好,让更多人吃到。”
记者愣了一下,笑了。“您说得真好。”
“不是说的好,是真的。”
另一个记者在采访赵小丫。“赵小姐,你这么年轻就负责姜记在省城的业务,压力大吗?”赵小丫想了想。“压力有。但我娘说过,东西好,走到哪儿都不怕。我就记着这句话。”
胖乎乎的女老板走过来,拉着赵小丫的手。“小姑娘,你娘真了不起。我做了二十年食品生意,没见过这么实在的人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“谢谢您。”
散场后,人都走了。赵小丫坐在桌前,把订单一张一张整理好,放进文件袋里。林志远在旁边帮忙,韩铮站在门口,姜翠兰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
“娘,今天签了五家。意向订单一千二百块。”赵小丫把文件袋抱在怀里,“省城的第一步,迈出去了。”
“您咋不激动?”
“激动。但不能光激动。订单来了,货得跟上。给大柱打电话,让他加量。”
赵小丫跑去打电话了。
晚上,三个人回到办事处。赵小丫在整理当天的照片和报道,林志远在旁边写新闻稿。姜翠兰坐在行军床上,把军用水壶抱在怀里。韩铮坐在她旁边。
“翠兰,今天那几个记者,报道出来以后,省城会有更多人知道姜记。”
“到时候订单会更多。”
“你就不怕产能跟不上?”
“怕。但怕没用。跟不上就扩,扩不了就加人。办法总比困难多。”
韩铮嘴角动了一下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赵小丫从外间探出头。“娘,大柱哥说村里那边原料够,工人加班能跟上。让咱放心接单。”
“行。”
第二天,省城晚报上登了一篇报道,标题是“一碗凉茶起家,农村老太太的创业传奇”。文章里写了姜翠兰的故事——分家、摆摊、建厂、拿奖、进省城。还配了一张照片,姜翠兰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一包红薯干,笑得很朴实。
赵小丫拿着报纸,念给姜翠兰听。念完了,抬起头。“娘,您上报纸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您咋不笑?”
“笑啥?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。
报纸登出去以后,电话响个不停。有订货的,有想合作的,有记者想采访的。赵小丫接电话接到手软,本子上的订单排到了下个月。
“娘,订单太多了,咱产能真跟不上了。”
“跟不上就扩。给大柱打电话,让他再招五个人。”
赵小丫又跑去打电话了。
晚上,姜翠兰躺在行军床上,把军用水壶贴在脸上。赵小丫睡在外间的沙发上,韩铮睡在门口的地铺上。
“娘。”
“您说咱在省城能站稳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咱的东西好。东西好,走到哪儿都能站稳。”
赵小丫不问了。
姜翠兰把水壶抱在怀里。五年前,她在村口摆摊,一分钱一碗凉茶。五年后,她在省城开品鉴会,订单一千二百块。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她不怕慢,只怕停。
“韩铮。”
“明天你回村里,帮大柱盯着扩产的事。省城这边,小丫盯着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省城的第一炮,打响了。接下来,要守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