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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长满黄毛的爪子抓碎冰雕的瞬间,李青山已经矮身滚了出去。
碎冰碴子溅了他一身。
他抬头,看见袭击者的全貌——那东西勉强算是个人形,但浑身覆盖着枯黄色的长毛,四肢关节反曲,手指脚趾都长着乌黑的利爪。最瘆人的是那张脸,五官挤在一起,鼻子尖得像锥子,嘴唇咧到耳根,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。
“黄烟客……”李青山脑子里闪过胡德海之前提过的名字。
这东西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四肢着地,像只大号黄鼠狼一样扑过来,速度快得带起一阵腥风。
李青山就地一滚,顺手抓起一把黑雪朝它脸上扬去。
黑雪沾到黄烟客脸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但那东西只是甩了甩头,动作丝毫没慢下来。
“妈的,皮真厚!”
李青山骂了一句,刚想往后退,脚下突然一软。
低头一看,祭坛周围那些黑雪,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融化了——不是化成水,而是变成一种粘稠的、冒着黑烟的腐油。这油粘性极大,李青山抬脚时,鞋底拉出长长的黑色丝线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有节奏的鼓声从祭坛上传下来。
李青山抬头,看见王有才站在祭坛中央,手里捧着一面暗青色的鼓。那鼓不大,鼓面泛着油光,随着王有才有节奏的敲击,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从鼓面扩散开来。
每一声鼓响,地面的黑油就变得更粘稠一分。
“人皮鼓。”胡德海的声音从侧面传来,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祭坛边缘,“李小子,别硬撑,那鼓声能引动地脉阴气,再拖下去你脚就粘死了!”
李青山试着挪动,发现右脚已经陷进黑油里半寸深。
黄烟客趁机扑上来,利爪直掏他心窝。
李青山侧身避开,左手从腰间抽出断魔尺,反手抽在黄烟客胳膊上。尺身青光一闪,黄烟客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,胳膊上的黄毛烧焦了一片,冒出白烟。
但这一下也让他重心不稳,左脚又陷进去一寸。
“操!”
李青山低头看脚,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些黑油,在碰到他腰间垂下来的红绳时,会主动避开一小圈。
红绳是进山前胡德海给的,说是用朱砂、雄黄和黑狗血泡过,能辟邪。
“有办法了!”
他迅速解下腰间那圈红绳,蹲下身,也不管姿势难看,直接把红绳往登山鞋底上缠。鞋底沾满了黑油,红绳缠上去时发出“嗤嗤”的响声,冒起一股白烟。
缠好左脚,缠右脚。
等两只鞋底都裹上厚厚一层红绳,李青山试着抬脚——
果然,黑油像遇到克星一样,主动从红绳包裹的鞋底滑开。
“胡爷!”李青山喊了一声,“帮我拖住那畜生!”
“用你说!”胡德海已经从怀里摸出三根钢针,每根都有筷子长,针尖泛着暗红色的油光——那是用老烟袋油浸过的,专破邪祟。
他手腕一抖,三根钢针呈品字形射向祭坛上的王有才。
王有才还在敲鼓,对飞来的钢针看都没看。
“噗噗噗——”
三根钢针精准地扎进他脖子,针尖从后颈透出来半寸。
可王有才敲鼓的动作没停。
一滴血都没流。
胡德海脸色一变:“傀儡身!”
李青山已经顾不上细看。他双脚踩着红绳裹的鞋底,在黑油上猛地一蹬——那感觉就像踩在冰面上打滑,但好歹能动了。
他压低重心,学着滑冰的姿势,朝着祭坛方向冲过去。
黑油被他犁开两道沟,又迅速合拢。
黄烟客嘶叫着追上来,但它在黑油里行动也不便,四条腿刨得黑油四溅,速度却快不起来。
“咚!咚!咚!”
鼓声越来越急。
李青山感觉胸口发闷,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开始发花。他知道这是鼓声的影响,咬破舌尖,一股腥甜味在嘴里化开,神智清醒了几分。
二十米。
十五米。
十米。
祭坛就在眼前。
王有才那张木然的脸抬起来,空洞的眼睛盯着他,敲鼓的手更快了。
李青山冲到祭坛边缘,没有减速,反而借着滑行的惯性,双脚在黑油上猛地一蹬,整个人腾空跃起!
半空中,他右手从怀里掏出那枚金属烟嘴,握紧,抡圆了胳膊,朝着王有才手里那面鼓狠狠砸下去!
“给老子破!”
烟嘴砸中鼓面的瞬间,发出的不是皮革的闷响,而是金属撞击的刺耳巨响——
“铛!!!”
一圈肉眼可见的声浪炸开。
李青山被反震得虎口发麻,烟嘴差点脱手。
鼓面上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缝隙里露出来的,不是木质的鼓座,也不是皮革的内衬。
而是一张皱缩的、干巴巴的皮。
皮上还能看清黄褐色的毛,以及一个用黑线绣出来的、歪歪扭扭的印记——那是一只蹲坐的黄鼠狼,尾巴盘在身前,眼睛的位置用红点标出。
黄鼠狼的干皮。
人皮鼓里,藏的是一张黄仙的皮。
王有才敲鼓的动作停了。
他低头,看着鼓面上那道裂缝,那张一直木然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表情——是一种混合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扭曲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敢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话音未落,他整个人开始抽搐。
脖子被钢针扎穿的三个孔洞里,终于有东西流出来了——不是血,而是一股股粘稠的、黄色的烟雾。
烟雾里带着浓烈的骚臭味。
王有才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去,瘫在祭坛上。那面人皮鼓从他手里滚落,顺着祭坛的台阶,“咚咚咚”地滚下来,一直滚到李青山脚边。
鼓面上的裂缝更大了。
透过裂缝,能清楚看见里面那张黄鼠狼干皮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碳化,最后碎成一撮灰。
鼓声一停,地面的黑油迅速凝固,重新变回黑色的雪。
黄烟客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转身就想往祭坛后面的阴影里钻。
“想跑?”
胡德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它身后,手里拽着一根浸过雄黄酒的麻绳,凌空一甩,绳套精准地套住黄烟客的脖子。
“给老子回来!”
他双臂发力,硬生生把那东西拖了回来。
黄烟客在地上挣扎,爪子刨得黑雪纷飞,但麻绳越勒越紧,绳子上冒起的白烟烫得它脖子“滋滋”作响。
李青山喘着粗气,弯腰捡起那面破鼓。
鼓很轻。
他撕开裂缝,把里面那张已经化成灰的黄鼠狼皮倒出来。灰烬落在黑雪上,瞬间就被雪吸收了,连痕迹都没留下。
“这鼓……”李青山抬头看胡德海。
“黄家炼的法器。”胡德海一边用脚踩住还在挣扎的黄烟客,一边说,“用人皮做鼓面,里面封一张修出点道行的黄皮子干皮。敲鼓引阴气,化雪为油,困人杀人两不误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炼制这玩意儿,得活剥人皮。”
李青山手一抖,差点把鼓扔了。
他盯着手里这面暗青色的鼓,鼓面摸上去冰凉滑腻,现在想来,那触感确实不像皮革,更像……
“别多想。”胡德海看出他脸色不对,“先料理眼前这畜生。”
黄烟客已经被麻绳勒得翻白眼了,但还在拼命挣扎,四条腿乱蹬。
李青山走过去,蹲下身,盯着那张扭曲的兽脸。
“能说话吗?”
黄烟客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嘴角流出黄色的涎水。
“看来是不能。”李青山站起身,从怀里摸出断魔尺,“胡爷,松脚。”
胡德海挪开脚。
李青山举起尺子,对准黄烟客的天灵盖。
尺身上的符文亮起青光。
黄烟客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挣扎得更厉害了,那双挤在一起的小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恐惧。
李青山没犹豫,尺子狠狠落下。
“噗。”
闷响。
黄烟客身体一僵,然后软了下去。
它身上的黄毛开始脱落,皮肤迅速干瘪、皱缩,最后变成一具裹着层皮的骨架。骨架的胸腔里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李青山用尺子挑开肋骨。
里面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黄色珠子,表面光滑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内丹?”胡德海凑过来看,“不对,这颜色……是香火珠。”
“香火珠?”
“黄家收的香火愿力,凝成珠子,塞进这些炼出来的畜生体内,给它们供能。”胡德海用钢针戳了戳那颗珠子,“这玩意儿毁了,这畜生才算真死。”
李青山用断魔尺敲在珠子上。
珠子应声而碎,化成一股黄烟,散了。
几乎同时,祭坛上王有才的尸体,也开始变化。
他脖子上那三个钢针扎出的孔洞,黄烟冒得更凶了。尸体像漏气一样迅速干瘪,最后只剩下一层皮和骨头。
皮上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。
每一个针眼里,都塞着一根黄毛。
“替身傀儡。”胡德海啐了一口,“黄有郎那老东西,真舍得下本钱,用活人炼这种东西。”
李青山盯着那具干尸,突然问:“王有才……什么时候死的?”
“进山之前就死了。”胡德海说,“你见到的那个,从来就不是活人。”
祭坛周围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卷着黑雪,在那些冰雕之间穿梭。
李青山抬头,看向祭坛最高处。
那里,原本空无一物的石台上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个人。
穿着黄色长袍,背对着他们。
长袍的下摆,拖在雪地上,却一尘不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