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把省城办事处的钥匙放在桌上，推过去。钥匙是铜的，磨得发亮，上面系着一根红绳。赵小丫看着那把钥匙，没伸手去拿。
“娘，您这是干啥？”
“省城的事，以后你说了算。娘不插手了。”姜翠兰把钥匙又往她面前推了推，“遇到大事，你来找我商量。小事，你自己做主。”
赵小丫伸出手，拿起钥匙。钥匙在她手心里攥了一会儿，铜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。她把钥匙装进口袋里，拍了拍。“娘，您放心。我一定把省城的市场做好。”
“不是做给我看。是做给你自己看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省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，车铃声、吆喝声混在一起，吵吵嚷嚷的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。“我下午回村里。省城交给你了。”
“娘，您不吃了饭再走？”
“不吃了。厂里一堆事。”
韩铮在门口等着。姜翠兰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赵小丫一眼。赵小丫坐在桌前，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，嘴唇抿着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哭啥？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“没哭。风迷了眼。”
“屋里没风。”
赵小丫笑了，擦了擦眼睛。
两个人坐在桌前吃包子。赵小丫咬了一口，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“志远哥，我娘把省城的事交给我了。从今天起，我说了算。”
林志远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紧张？”
“有点。”
“不用紧张。你比你娘想的能干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，把剩下的包子几口吃完，站起来，走到黑板前头。黑板上写着省城经销商的名单和订单情况。她拿起粉笔，在名单旁边加了几行字——定价策略、礼品装新款、媒体合作。
“志远哥，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省城的媒体，你帮我联系一下。我想跟晚报和电视台建立长期合作。每个月发一篇姜记的软文，每季度做一次专题报道。”
林志远愣了一下。“这个要花钱的。”
“该花的钱得花。咱不能光靠品鉴会，得让省城的人经常看到姜记的名字。”
林志远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行，我帮你联系。”
第二天，赵小丫去拜访省城最大的经销商——周经理。周经理在供销社总店的办公室，正在看文件，看见赵小丫进来，摘下眼镜。
“赵总，你一个人来的？你娘呢？”
“我娘回村里了。省城的事，以后我负责。”
周经理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“你一个小丫头，能行？”
“行不行，您看行动。”赵小丫把一份方案放在桌上，“周经理，这是姜记在省城的新定价策略。咱的产品品质比宏达好，价格比他们略高一点。顾客吃得出区别，贵一点也愿意买。”
周经理翻了翻方案，皱了皱眉。“赵总，价格高了，销量会掉。”
“短期可能会掉。但长期看，顾客认准了咱的品质，就会一直买。打价格战，咱打不过宏达。打品质战，宏达打不过咱。”
周经理靠在椅背上，看了她好一会儿。“你这个小丫头，比你娘还精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“我娘比我厉害多了。我只是学了她一点皮毛。”
周经理也笑了，在方案上签了字。“行，听你的。先试三个月。”
从供销社出来，赵小丫长出了一口气。林志远在门口等她，看见她出来，问：“咋样？”“签了。”林志远笑了。“走，请你吃面。”
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小面馆里，一人一碗面。赵小丫吃着吃着，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志远哥，你说我娘把省城交给我，是不是怕我一直在她翅膀底下长不大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也这么觉得？”
赵小丫低下头，看着碗里的面，汤已经凉了。她端起碗，喝了一口，凉的，但心里是热的。
下午，赵小丫回到办事处，把省城经销商的名单重新整理了一遍。她给每个经销商打了电话，确认了新的定价和供货安排。有的经销商不太接受涨价，她就耐心解释——“咱的东西不加糖，成本高。宏达的东西加糖，成本低。顾客吃一次就知道区别。您信我，卖三个月，看效果。”大多数经销商被她说服了。
晚上，赵小丫一个人坐在办事处里，把当天的客户反馈整理成报告。林志远在旁边写媒体合作方案。两个人各忙各的，偶尔抬头对视一眼，笑一下，继续忙。
电话响了。赵小丫接起来，是姜翠兰。
“小丫，今天咋样？”
“签了周经理。定价策略他同意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娘，您吃饭了没？”
“吃了。你大柱哥炖了鸡，吃撑了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“娘，您别太累。厂里的事，让大柱哥多盯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也是。早点睡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小丫坐在桌前，把那串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月光从窗户透进来，照在钥匙上，铜的，亮闪闪的。林志远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小丫，你娘是故意放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怕不怕？”
“怕。但怕也得干。我娘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，已经带着我住在破屋里了。她不怕，我也不怕。”
林志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有点凉，他攥紧了一些。
“志远哥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？”
“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林志远没说话，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赵小丫起来，洗了脸，梳了头，换了一件干净衣裳。她站在镜子前头，看着镜子里的人——眼睛亮，嘴角翘，腰板直。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，转身出了门。
林志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两个人并肩走在省城的街道上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志远哥，今天去拜访晚报的编辑。你帮我约好了吗？”
“约好了。下午两点。”
“行。上午我去批发市场转转，看看宏达的产品有没有新动作。”
两个人分头走了。赵小丫走在省城的街道上，步子不快不慢。她口袋里装着那串钥匙，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。五年前，她跟着娘在村口摆摊，一分钱一碗凉茶。五年后，她在省城负责整个市场。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她不怕慢，只怕停。
晚上，姜翠兰躺在炕上，把军用水壶抱在怀里。韩铮躺在她旁边，赵小丫不在，里屋空荡荡的。
“翠兰，你把省城交给小丫，放心吗？”
“放心。”
“她毕竟还年轻。”
“年轻怕啥？我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，已经带着她住在破屋里了。她比我能干，比我敢想。她行。”
韩铮没说话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厂房的灯还亮着，赵大柱在守夜。省城那边，办事处的灯也亮着。赵小丫在灯下整理当天的客户资料，林志远在旁边写方案。两个年轻人，一盏灯，照着姜记的未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