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铮从地区武装部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姜翠兰在办事处里等他，桌上摆着两碗面，坨了，面条粘在一起。她听见脚步声，站起来，看见韩铮推门进来，走路有点不对劲——右腿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，像是在忍什么。但他看见她的瞬间，步子立刻正常了，跟平时一样，不快不慢。
“咋样？”姜翠兰问。
“老郑答应了。他明天带咱去见采购办的刘主任。”
姜翠兰把面端过来，放在他面前。韩铮坐下，拿起筷子，挑起一筷子面，吃了一口。面凉了，坨了，他眉头都没皱，几口吃完了一碗。
“面凉了，我再去热热。”
“不用。饱了。”
姜翠兰把碗收走，在灶台边洗碗。韩铮坐在桌前，把右腿伸直了一些，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动作不大，像是怕她看见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腿又疼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韩铮没说话，把手从膝盖上拿开，放在桌上。
第二天一早，韩铮带着姜翠兰和赵小丫去了地区武装部。老郑在门口等着，穿着一身军装，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他看见韩铮，一拳捶在他肩膀上。“老韩，你媳妇呢？”“这是。”韩铮指了指姜翠兰。
老郑上下打量了姜翠兰一眼，笑了。“嫂子，老韩在部队的时候，从来不求人。这回为了你的事，找了我好几回。”姜翠兰看了韩铮一眼。韩铮面无表情。
“走吧，刘主任在办公室等着。”老郑领着他们进了政府大楼。走廊很长，地板擦得锃亮，能照见人影。赵小丫走在她娘后面，手心里全是汗。采购办的刘主任四十来岁，戴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看了看姜翠兰带来的样品，拆开一包红薯干，拿了一块，掰开看，放进嘴里嚼。又拿了一块，嚼了半天。
“不错。不加糖？”
“不加。自然甜。”赵小丫接话，“刘主任，我们的产品没有添加剂，保质期六个月，适合机关单位批量采购。”
刘主任又看了看花茶和腌菜，点了点头。“品质没问题。但政府机关采购，不只看品质，还要看资质。你们有什么资质？”
赵小丫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——营业执照、卫生许可证、商标证书、省优质产品奖牌、私营企业执照。一张一张摆在桌上，整整齐齐。刘主任翻了一遍，笑了。“准备得挺全。”
“刘主任，姜记的东西，政府机关用着放心。我们愿意接受任何抽检，不合格全额退款。”
刘主任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姜翠兰。“姜大姐，你闺女比你还能说。”姜翠兰笑了。“她比我强。”
刘主任在文件上签了字。“行，姜记列入今年中秋节福利采购清单。先订五百盒礼品装，中秋节前送到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。“五百盒？”
“嫌少？”
“不嫌。谢谢刘主任！”
从政府大楼出来，赵小丫抱着合同，乐得合不拢嘴。“娘，五百盒！政府机关！咱的产品要进政府大楼了！”姜翠兰没说话，但嘴角翘着。韩铮走在最后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右腿落地的时候又顿了一下。赵小丫回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回到办事处，赵小丫把合同锁进抽屉里，钥匙装进口袋。姜翠兰坐在桌前，韩铮坐在窗边。
“韩铮，你腿到底咋了？”
“没事。老毛病。”
“老毛病也是病。你坐下，我看看。”
韩铮没动。姜翠兰走过去，蹲下来，卷起他的裤腿。右腿膝盖以下，肿了一圈，皮肤发红发亮。她伸手按了按，韩铮的肌肉绷紧了，但他没出声。
“肿成这样，你说没事？”
“走的路多了，肿的。歇歇就好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，看着他。“韩铮，你为了姜记跑前跑后，腿肿了也不吭声。你是想让我心疼死？”
韩铮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赵小丫从里屋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卷绷带和一管药膏。“韩叔，我给您缠上。志远哥上次从省城带回来的药，管用。”她蹲下来，小心翼翼地把药膏涂在韩铮的腿上，再用绷带缠好。动作很轻，像怕弄疼他。韩铮看着她的头顶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小丫，谢谢。”
“谢啥。您帮咱家跑了多少腿，这点事算啥。”
晚上，人都走了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行军床上，把军用水壶抱在怀里。韩铮睡在门口的地铺上，腿上的绷带在月光下白得刺眼。
“韩铮。”
“以后别一个人硬扛了。腿疼就说。咱去医院看。”
“看了也没用。弹片取不出来，阴天下雨就疼。”
“那就少跑腿。以后省城的事，让小丫跑。你别跑了。”
韩铮没说话。
窗外头，月亮很亮。省城的街道安静下来了，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，车铃声清脆。
“翠兰。”
“老郑帮咱打通了这个渠道，以后政府机关的采购，咱能接不少单。”
“接单了，产能又要跟不上。”
“跟不上就扩。扩不了就再加人。办法总比困难多。”
韩铮在黑暗中笑了一下。姜翠兰没看见，但她感觉到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赵小丫去政府大楼送样品。刘主任安排人把样品送到几个处室试吃。反馈很快回来了——好评如潮。有人说“这个红薯干好吃，不加糖，自然甜”，有人说“花茶清香，比市面上那些好”。刘主任打电话到办事处，又加了两百盒。
赵小丫挂了电话，在本子上记下来。“娘，刘主任又加了两百盒。总数七百盒。”
“七百盒，咱的产能够吗？”
“够。大柱哥那边新招了人，生产线也加了。志远哥说产能还能再提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晚上，韩铮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老郑写来的，说省里其他几个机关也在打听姜记的产品，问能不能也列入采购清单。韩铮把信递给姜翠兰。姜翠兰看完，递给赵小丫。
“小丫，你跟进一下。跟刘主任那边打好关系，别的机关让他帮忙引荐。”
“行。”
赵小丫把信收好，转身去打电话了。
姜翠兰站在窗边，看着窗外的街道。韩铮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那些战友，老郑、老马、老方、老孙……他们都是好人。”
“他们是看在我在部队的面子上。”
“那也是你的面子。没有你，他们不会帮姜记。”
韩铮没说话。
“韩铮，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是我媳妇。”
姜翠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粗糙，虎口有老茧，但很暖。政府渠道打通了，机关采购的单子来了。姜记在省城，又往前走了一步。但韩铮的腿肿了，她心疼。这个人，从来不为自己开口，但为了她的事，到处求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