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单像雪片一样从省城飘来。
赵小丫一天打三个电话,嗓子都哑了:“娘,省城那边催货,说再发不出去就要找别家了!”
姜翠兰放下电话,走进加工厂。
车间里机器轰隆响,二十多个工人三班倒,但还是跟不上。原料堆在门口来不及搬,成品堆在出货区来不及装车,几个小组长扯着嗓子喊,乱成一锅粥。
赵大柱站在生产线中间,满头大汗。
他右手还缠着绷带——上次工伤后手指还没好利索——但他已经提前回来了。右手不行就用左手,搬不了重物就指挥别人搬。
“老李,你那边的料别堆那儿,挡路了!”
“王婶,切片的厚度再匀一点,省城那边说薄厚不均不好包装!”
“小张,你去门口接一下王家庄送来的红薯,别让人家等着!”
姜翠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大儿子变了。以前他是那个被钱秀推着来要方子的窝囊废,站在破屋门口连头都不敢抬。现在他站在生产线旁,左手拿着本子,右手的绷带蹭得发灰,嗓门比机器声还大。
“娘?”赵大柱一转头看见姜翠兰,快步走过来,“您怎么来了?这边灰大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反问:“手还没好就回来干活?”
赵大柱挠挠头:“歇不住。小丫那边催得紧,桂花一个人忙不过来。我左手也能干,不碍事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生产线——那边有个工人操作慢了,他已经看见了。
“去吧。”姜翠兰说。
赵大柱点点头,转身跑回去,一边跑一边喊:“老李,你那道工序等三秒再翻面,现在翻早了!”
接下来一周,赵大柱吃住都在加工厂。
他睡在原料仓库角落的行军床上,半夜醒来就去车间转一圈。哪个工人打瞌睡了,他递根烟;哪台机器声音不对了,他叫维修工来查。
工人们私下议论:“赵总监这是不要命了?”
王桂花摇头:“他是怕辜负了他娘。”
他发现原料堆在门口太远,搬运工来回跑浪费时间,就把堆放区挪到了生产线旁边。
他发现三班倒交接时总有一段空档没人管,就定了个规矩:交班的人必须等接班的人来了才能走,中间重叠十五分钟,把情况说清楚。
他发现夜班的工人容易打瞌睡,就在车间里多挂了两盏灯,又在角落里放了一桶姜枣茶——免费喝。
这些法子都不复杂,但以前没人想过。
一周后,效率明显上来了。同样是三班倒,以前一天出八百箱,现在能出一千箱。工人们不那么累了,产量反而高了。
林志远从省城回来送技术资料,看到赵大柱的生产记录,翻了好几页。
“大柱哥,你这套方法,比我在研究所学的还实用。”
赵大柱不好意思地笑:“我就是瞎琢磨的。”
“不是瞎琢磨。”林志远认真地说,“你这叫‘精益管理’。大企业花几十万请咨询公司,做的就是这种事。”
赵大柱没听懂“精益管理”是啥,但他记住了“实用”两个字。够了。
第二周,赵大柱开始推行“碰头会”。
每天早上开工前五分钟,所有小组长围在一起。赵大柱拿着那个油乎乎的本子,一个一个问:
“老李,今天切片机那边有什么问题?”
“王婶,包装材料够不够?”
“小张,昨天省城退货的那批货,查清楚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了吗?”
每个人说两三句,五分钟解决。
下午收工后再来五分钟总结会:“今天出了多少箱?原料还剩多少?明天需要补什么?”
两个会开了一周,工人们都习惯了。以前出了问题是互相推诿,现在每天早上就把问题摆在桌面上,谁的责任谁领,不扯皮。
王桂花私下跟姜翠兰说:“翠兰姐,大柱这法子真管用。以前我跟赵秀英吵了多少回,现在早上说开了,干活都顺了。”
姜翠兰点点头,没说话。但她回去后,在旧本子上写了一行字:大柱,成器了。
第三周,第一批按照新流程生产的产品送到了省城。
赵小丫亲自拆箱检查——切片均匀,包装严实,没有一盒破损。她随机抽了十盒打开尝,味道跟在赵家村吃的一模一样。
她打电话给赵大柱:“大哥,品质没问题。比以前的还稳。”
赵大柱在电话那头憨憨地笑了。
林志远在旁边算了一笔账:新流程实施后,生产效率提高了15%,产品合格率从98%提升到99.5%。这意味着同样的原料、同样的人手,一个月能多出小五千块钱的利润。
他把数字报给姜翠兰。
姜翠兰看着那几行数字,沉默了一会儿,第二天一早把王桂花和几个小组长叫到办公室。
“明天开个会,把大柱的职务正式定下来。”
第二天,加工厂的简易会议室里,姜翠兰、赵大柱、王桂花、几个小组长,围坐在那张旧桌子旁。
姜翠兰站起来,把一张纸放在桌上。
“从今天起,赵大柱正式担任‘姜记生产总监’。”
王桂花第一个鼓掌。几个小组长也跟着拍手。
赵大柱愣在那里,左手攥着那个油乎乎的本子,指关节都发白了。
“娘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应得的。”姜翠兰打断他,“大柱,你从一个只会干体力活的农民,变成了一个能管二十多个人、能改进流程、能让产量翻倍的管理者。你做到了。”
赵大柱低下头,眼眶红了。
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样子——被钱秀推着来要方子,站在破屋门口连头都不敢抬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,窝囊、没出息、一辈子抬不起头。
但现在,他站在这儿,手里有本子,身后有生产线,面前有二十多个工人叫他“赵总监”。
“娘,谢谢您信我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重。
姜翠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你流的汗、熬的夜、手上的伤——这些骗不了人。”
散会后,赵大柱一个人走到加工厂后面的空地上。
那里堆着几台淘汰下来的旧设备,锈迹斑斑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些旧机器,想起了刚分家那年。那时候他住在破屋旁边的柴房里,每天看着母亲和小丫从早忙到晚。他想帮忙,又不敢开口。怕被拒绝,怕被嫌弃。
后来他终于开口了,说:“娘,我力气大,您要是需要搬货、拉车,叫我就行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,说:“行,明天跟我去王家庄拉红薯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用。
从那天起,他拉板车、搬货、守夜、管生产、改进流程——一步一步,走到今天。
赵大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油乎乎的本子,翻到第一页。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话,是几年前他刚学写字时写的:
“娘,我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他现在可以告诉她:娘,我没有。
姜翠兰站在加工厂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远处蹲在旧设备旁边的赵大柱。
韩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姜枣茶。
“大柱在那边蹲了半天了。”他说。
姜翠兰接过茶,没喝。
“他是不是哭了?”韩铮问。
“没哭。”姜翠兰说,“他就是看看那些旧东西,想想过去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韩铮,你说人这一辈子,是不是总要犯过糊涂,才知道什么是对的?”
韩铮没回答。他把茶杯往她手里推了推,转身走了。
窗外,赵大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没有回头,大步走回了车间。
机器的轰鸣声又响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