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王桂花带回来的。
她娘家跟钱家同村，走亲戚时听说了钱家的事，回来就跟姜翠兰说了。
“翠兰姐，钱家那边出大事了。钱二愣在外头赌博，欠了一屁股债，债主天天上门逼债，把家里的东西都搬空了。钱老太被气病在床上，起不来了。钱秀回去照顾她妈，人也瘦得不成样子。”
姜翠兰听了，半天没吭声。
王桂花又说：“听说钱二愣被人追着打，躲在亲戚家不敢回来。钱老太躺在床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，还是邻居给送了两碗粥。”
赵大柱在旁边听到了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跟钱秀离婚好几年了，但钱老太毕竟是他曾经的丈母娘。以前逢年过节，他也去钱家吃过饭，钱老太对他不算差。
“娘……”赵大柱开口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想去？”
赵大柱摇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我就是觉得……心里不是滋味。”
姜翠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想了一下午。
她想起前世，钱秀对她不好，但钱老太这个人，说到底不算坏人。那年她刚分家，手里没钱，冬天连件棉袄都穿不上。钱老太来看闺女，看见她冻得直哆嗦，回去拿了一碗热汤过来。
那碗汤是红薯叶子煮的，没油没盐，但热乎。
钱老太说：“翠兰，我知道你跟我闺女处不来。但你也是人，别把自己冻坏了。”
后来钱秀知道了，跟钱老太吵了一架，说“你给她送汤是不是看不起我”。钱老太再也没来过。
但那碗汤，姜翠兰记了一辈子。
韩铮从外头回来，看见姜翠兰坐在院子里发呆，走过来问：“想啥呢？”
“钱家的事，你听说了？”
“听说了。”韩铮蹲下来，“你想帮？”
姜翠兰没直接回答，反问他：“你说，我要是帮了，别人会不会说我傻？钱家以前那么对我，我还上赶着贴？”
韩铮想了想，说：“别人怎么说，那是别人的事。你心里过得去就行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帮我拿一百块钱出来。”
赵秀英听说姜翠兰要拿一百块钱给钱家，当时就炸了。
“姜婶，您疯了吧？一百块钱！钱家以前怎么对您的？钱秀天天骂您，孙艳到处散播谣言，您忘了？”
姜翠兰正在用红布包钱，头都没抬：“没忘。”
“那您还帮他们？”
“帮的不是他们，是我自己。”姜翠兰把红布包好，又往里塞了一包红薯干，“我姜翠兰这辈子，不想欠任何人的。也不想让任何人说我的闲话。”
赵秀英还想说什么，被王桂花拉住了。
“秀英，别说了。翠兰姐心里有数。”
赵秀英憋了半天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姥姥的，我就是替您不值。”
姜翠兰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：“以前的事，过去了。我现在有能力帮，就帮一把。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，这钱从我的份子里出，不碍着你们的工资。”
赵秀英脸一红：“姜婶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翠兰把红布包递给王桂花，“桂花，你娘家离钱家近，麻烦你跑一趟。把这个送去，就说——以前的事，不提了。让她好好照顾她妈。”
王桂花接过红布包，点了点头。
钱秀收到那个红布包的时候，正蹲在灶台前烧水。
钱老太躺在床上，烧得迷迷糊糊，嘴里一直在说胡话。钱秀已经三天没合眼了，眼睛红肿，头发乱糟糟的，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王桂花把钱递给她的时候，她愣了半天。
“这是……姜婶让送的？”
王桂花点点头：“姜婶说，以前的事不提了。让你好好照顾你妈。”
钱秀打开红布包，里面是一沓钱，十块一张的，整整齐齐，整整一百块。旁边还有一包姜记的红薯干。
她看着那包红薯干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钱老太在床上听见动静，虚弱地问：“谁来了？”
钱秀擦了擦眼泪，说：“妈，是……是姜婶让人送东西来了。”
王桂花走的时候，钱秀追到门口，声音沙哑地说：“桂花嫂子，你帮我带句话给姜婶……就说，我对不起她。”
王桂花回到赵家村，把话带到了。
姜翠兰听完，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赵大柱在旁边站了半天，终于开口：“娘，谢谢您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：“谢我啥？”
“谢您帮钱家。”赵大柱顿了顿，“我知道，您不是为了他们。您是为了让我心里好过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，转身进屋了。
韩铮跟在后面，进门后小声说：“大柱那孩子，心里通透着呢。”
姜翠兰哼了一声：“通透啥通透。他就是心软。”
“随你。”韩铮说。
姜翠兰瞪了他一眼，但没反驳。
钱家的事在村里传开了。
不是姜翠兰说的，是王桂花送钱的时候被人看见了。一传十十传百，整个赵家村都知道了。
“听说了吗？姜翠兰给钱家送了一百块钱！”
“一百块？她疯了吧？钱家以前怎么对她的？”
“人家说了，帮的不是钱家，是她自己。不想欠任何人的。”
“啧啧啧，这姜翠兰，大气。”
赵秀英在加工厂里听了一耳朵，心里那股气还没消。她一边切红薯片一边嘟囔：“大气啥大气，我看就是傻。”
王桂花在旁边说：“你少说两句。翠兰姐做事，什么时候错过？”
赵秀英想了想，还真想不出来。她闭嘴了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，赵秀英磨磨蹭蹭走到姜翠兰跟前，扭捏了半天才开口：“姜婶，上午那话……是我说得不对。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姜翠兰正在收拾账本，头都没抬：“哪句话？”
秋天的风吹过赵家村，把院门口的落叶吹得到处都是。
姜翠兰站在破屋门口，望着钱家的方向。
韩铮走过来，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：“天凉了，别站太久。”
“没站，这就进去。”
她转身进屋，路过院子的时候，看见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。
明年春天，它们还会再长出来。
有些事，过去了就过去了。但有些人，还活着，能帮一把就帮一把。
姜翠兰关上门，把那包剩下的红薯干放进了柜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