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食品圈子里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赵小丫是在跟经销商吃饭的时候听说的。对面坐着的是省城最大批发市场的刘老板，夹着一块红烧肉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赵总，你娘可真行啊。前儿媳的娘家，还出钱帮？这气量，我刘胖子服气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：“刘老板，您听谁说的？”
“还用听谁说？整个圈子都传遍了！”刘胖子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，“你们县那个老李，跟我是多年的交情，他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。后来一打听，是真的。一百块钱，说送就送。你娘这是啥？这是格局！”
赵小丫笑了笑，没接话。她心里清楚，母亲做这事不是为了让人传，但传开了也不怕。
吃完饭回办事处的路上，林志远开车，赵小丫坐在副驾驶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想啥呢？”林志远问。
“我在想，我娘这人，看着是个农村老太太，啥也不懂。可她做的事，很多读过书的人都做不出来。”
林志远点点头：“所以姜记能走到今天。”
消息传到宏达食品那边，比传到经销商耳朵里晚了两天。
宏达在省城的办事处设在二环边上一栋写字楼里，负责本省市场的经理姓周，四十出头，戴金丝眼镜，精明的很。
他跟姜记打了大半年的价格战，两家在省城市场上杀得你死我活。宏达有钱有规模，姜记有品质有口碑，谁也压不死谁。
周经理正翻着销售报表，手下一个小伙子推门进来：“周总，您听说了吗？姜记那个老太太，给前儿媳的娘家送了一百块钱。”
周经理抬起头：“说清楚。”
小伙子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——钱家怎么败的，钱二愣怎么欠的赌债，姜翠兰怎么让人送的钱，红布包里还塞了一包红薯干。
周经理听完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。
“这老太太，不简单。”
“周总，咱接下来怎么办？还要不要压价？”
周经理把眼镜戴上，想了半天，说：“压价照常。但以后跟姜记的人打交道，客气点。别动不动就‘乡下土包子’之类的，让人笑话。”
小伙子愣了一下，点点头出去了。
周经理靠在椅背上，自言自语：“跟她斗，不如跟她学。”
行业协会那边也听到了风声。
省食品行业协会的会长姓孙，六十多岁，早年当过省供销社的副主任，在行业里德高望重。他听说姜翠兰的事后，专门让人去赵家村打听了一下。
回来的人汇报：“孙会长，是真的。那个姜翠兰，不光是这事做得漂亮，她那个姜记，从一碗凉茶做起，现在年利润好几万了。而且她用的工人，全是村里的困难户，带动了周边好几个村子。”
孙会长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给她发个邀请函，请她入会。”
旁边的人提醒：“孙会长，咱们协会的入会门槛是年利润十万以上。姜记好像还差一点……”
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孙会长摆摆手，“她这个格局，比十万块钱值钱。”
邀请函送到赵家村的时候，姜翠兰正在加工厂里帮忙打包。
赵小丫从省城赶回来，把信封递给她：“娘，省食品行业协会的邀请函。请您入会。”
姜翠兰擦了擦手，接过信封看了看，不太在意：“入啥会？我又不认识那些人。”
赵小丫笑了：“娘，这是好事。入了协会，您就是行业里的人了。以后有啥政策信息、市场动态，都能第一时间知道。还能认识很多同行，说不定能合作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，把信封收起来：“那行吧。什么时候开会？”
“下周三，省城。”
开会那天，姜翠兰穿了一身干净衣裳——不是新的，但洗得发白，熨得平整。
赵小丫陪她去的。到了会场，姜翠兰一看，会议室里坐着的全是西装革履的老板，有男有女，个个看着都像城里人。
她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，赵小丫坐在旁边。
孙会长上台讲话，讲了行业发展、政策动向、市场趋势，一套一套的。姜翠兰听不太懂，但她没打瞌睡，认认真真地听着。
讲完后，孙会长说：“今天咱们协会新加入了一位会员，赵家村姜记食品的姜翠兰姜大姐。姜大姐，上来说两句？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，转头看赵小丫。赵小丫小声说：“娘，您上去随便说两句就行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，走到台上。
她站在话筒前，看着台下那些西装革履的老板们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各位老板，我姜翠兰是个农村老太太，没啥文化。今天能坐在这儿，跟你们这些大老板一起开会，我心里头高兴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
“我做买卖，凭的是三个字——品质、良心、规矩。品质是根，良心是本，规矩是路。我不怕竞争，因为我相信好东西到哪里都好。我也不怕合作，因为独木不成林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“今天孙会长请我来，是看得起我。以后有啥事，各位老板尽管说。能帮的我一定帮，帮不了的我也不装。谢谢大家。”
她鞠了个躬，走下台。
孙会长带头鼓掌，一边鼓掌一边说：“姜大姐，你给咱行业争了脸。”
散会后，好几个老板主动过来跟姜翠兰交换名片。
有个做粮油生意的说：“姜大姐，有机会合作。”
有个做包装材料的说：“姜总，您要是有包装方面的需求，找我，给您最优惠的价格。”
姜翠兰一一应着，把名片仔细收好。
赵小丫在旁边看着，心里头热乎乎的。她想起几年前，母亲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。现在，她站在省城行业协会的会议室里，被这些老板们叫“姜总”。
回去的路上，赵小丫开车，姜翠兰坐在副驾驶，闭着眼睛。
“娘，您今天讲得真好。”赵小丫说。
姜翠兰没睁眼：“好啥好，我就是瞎说。”
“不是瞎说。您那三句话，比那些大老板讲半天的都管用。”
姜翠兰睁开眼，看着窗外的路。
“小丫，你说这些人，是真的尊重我，还是看姜记现在做大了？”
赵小丫想了想：“都有。但您帮钱家那事，确实让很多人刮目相看。他们觉得，您这个人，不简单。”
姜翠兰点点头，又闭上眼睛。
“尊重不是争来的，是做出来的。”
回到赵家村，天已经黑了。
韩铮在院子里等她，桌子上摆着两碗面，已经坨了。
“怎么不先吃？”姜翠兰问。
“等你。”韩铮把面端去热了热，端回来，“会开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那些人挺客气的。”
韩铮笑了：“你是姜总了，当然客气。”
姜翠兰瞪了他一眼：“少贫嘴。吃饭。”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，就着月光吃面。
韩铮吃了一口，问：“那个宏达的人，没找麻烦吧？”
“没。今天没见着他。”姜翠兰顿了顿，“听说他们那个周经理，现在对咱们的人客气多了。”
韩铮点点头：“这就对了。你帮钱家那事，传出去之后，不光是村里人服你，行业里的人也服你。这叫什么？这叫以德服人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，低头吃面。
面坨了，不好吃。但她吃得干干净净。
韩铮收拾碗筷的时候，姜翠兰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她想，尊重这东西，不是你求来的，是你做出来的。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，别人就看得见。
加工厂那边的灯还亮着，机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赵大柱还在加班。
姜翠兰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进屋。
明天还有活要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