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从省城回来那天,带了一摞报表。
姜翠兰正在加工厂里帮忙贴标签,手上的浆糊还没擦干净。赵小丫把报表往桌上一放,声音压不住地兴奋:“娘,年账算出来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十万零三千。”赵小丫说,“比去年涨了五成八。”
姜翠兰手上动作没停,又贴了一张标签,才慢慢抬起头。
“十万?”
“十万零三千。”赵小丫重复了一遍,眼圈有点红,“娘,咱们做到了。”
姜翠兰把手上的浆糊在围裙上擦了擦,接过那摞报表,翻了两页。她认不了几个字,但数字看得懂。十万零三千——那几个数字她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王桂花从隔壁车间探头进来:“翠兰姐,听说账算出来了?多少?”
“十万。”姜翠兰说。
赵秀英从生产线那边跑过来,手上还拿着半截红薯干:“多少?十万?我草,真的假的?”
“报表在这儿,你自己看。”赵小丫把报表递过去。
赵秀英接过去翻了两页,啥也没看懂,但她信了。她扭头冲车间里喊:“姐妹们!咱今年挣了十万!”
车间里一下子炸了锅。
赵大柱从仓库那边走过来,手上全是灰。他听见了动静,但没像其他人那样咋呼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姜翠兰。
姜翠兰朝他招招手。
“大柱,过来。”
赵大柱走过去,搓了搓手上的灰。
“你听见了?”姜翠兰问。
“听见了。”赵大柱点点头,顿了一下,又说,“娘,您辛苦了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话,转头对赵小丫说:“行业协会那个年终总结会,啥时候开?”
“下周三。”
“我去。”
省城行业协会的年终总结会,设在市中心一家宾馆的会议室里。
姜翠兰到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,赵小丫坐在她旁边。
姜翠兰站起来,朝大家点了点头。
孙会长说:“姜大姐,一会儿您上来说两句。”
姜翠兰坐下后,赵小丫小声问:“娘,您准备好说啥了吗?”
“有啥好准备的。”姜翠兰说,“想到啥说啥。”
轮到姜翠兰上台的时候,她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慢慢走上台。
台下坐着上百号人,有各大企业的老板,有行业协会的领导,有媒体的记者。姜翠兰站在话筒前,看了看台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各位老板,我姜翠兰是个农村老太太,没啥文化。今天站在这里,跟你们这些大老板说话,我心里头紧张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
“但我还是想说几句。我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关系,不是背景,是六个字——品质、良心、规矩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前阵子,我帮了一个人。那个人以前跟我有过节,她娘家出了事,我让人送了一百块钱去。有人说我傻,有人说我装。我告诉你们为啥——不是因为我傻,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记仇的人。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
“做生意跟做人一样。心正了,路就正了。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别人就看得见。”
她说完,鞠了个躬,走下台。
孙会长带头鼓掌,一边鼓掌一边说:“姜大姐说得太好了。心正了,路就正了——这六个字,比啥管理理论都强。”
散会后,好几个老板过来跟姜翠兰握手。
有个五十多岁的男老板,做粮油生意的,握着姜翠兰的手说:“姜大姐,我干了二十多年买卖,今天是头一回听人把做生意的道理说得这么透。您那个‘心正了路就正了’,我记下了。”
姜翠兰笑着说:“我就是瞎说的,您别当真。”
“不是瞎说。”那老板认真地说,“是真话。”
赵小丫站在旁边,看着母亲被这些大老板围着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她想起几年前,母亲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。现在,她站在省城的会议室里,被这些老板们叫“姜总”,被孙会长请上台讲话。
回去的路上,赵小丫开车,姜翠兰坐在副驾驶,闭着眼睛。
“娘,您今天讲得真好。”赵小丫说。
“好啥好,我就是瞎说。”
“不是瞎说。您那几句话,比那些大老板讲半天的都管用。”
姜翠兰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路。“小丫,你说这些人,是真的尊重我,还是看姜记现在做大了?”
赵小丫想了想:“都有。但您帮钱家那事,确实让很多人刮目相看。他们觉得,您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
姜翠兰点点头,又闭上眼睛。
回到赵家村,天已经黑了。
加工厂那边灯火通明,王桂花带着几个人在加班。姜翠兰走进车间,拍了拍手:“都停下,过来。”
工人们围过来,不知道啥事。
姜翠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是赵小丫写的分红清单。
“今年咱们挣了十万零三千。按规矩,该分的分,该留的留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念了几个名字和数字。
王桂花分了一千二百块,赵秀英分了一千,刘春梅分了八百,张小燕分了六百……
王桂花接过钱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她攥着那沓票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几个字:“翠兰姐,这辈子跟您干,值了。”
说完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赵秀英在旁边也红了眼眶,但她没哭,只是用力拍了拍王桂花的肩膀:“哭啥哭,高兴的日子。”
张小燕站在人群后面,攥着那六百块钱,低着头不说话。她想起自己当初被挖走又回来的事,心里头不是滋味。
姜翠兰看见了,走过去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小燕,好好干。以前的事,过去了。”
张小燕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使劲点了点头。
分完钱,姜翠兰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。
她一个人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。
韩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
“站这儿干啥?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姜翠兰接过茶,喝了一口,“韩铮,你说咱们从几块钱开始,走到今天十万块,用了几年?”
韩铮想了想:“从你摆摊算起,五六年了吧。”
“五六年。”姜翠兰重复了一遍,“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“现在敢想了?”韩铮问。
姜翠兰没回答。她看着远处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省级赢了。但从省级到全国,路还长着呢。”
韩铮没说话,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。
车间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工人们陆续走了。只剩下赵大柱还在仓库那边整理原料,他每天晚上都要把第二天用的料备好才肯走。
姜翠兰看着他的背影,对韩铮说:“大柱这孩子,现在真像样了。”
“随你。”韩铮说。
姜翠兰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带着笑。
远处的村庄传来几声狗叫,又安静了。
姜翠兰转身进屋,把那摞报表放在炕桌上,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。
十万零三千。
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本子,翻到第一页。上面用木炭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
“1986年,第一天摆摊,挣了八块钱。”
她在后面加了一行:
“1983年,年利润十万零三千。姜记,省级第一。”
写完,她合上本子,吹灭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