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六十岁生日那天,赵小丫特意从省城赶回来。
赵大柱杀了一只鸡,炖了一锅汤。赵二伟从镇上买了条鱼,红烧的,虽然卖相不太好。韩铮在灶台前忙了一下午,炒了四个菜,加上王桂花送来的一碟腌萝卜,摆了一桌子。
姜翠兰看着满桌子的菜,嘴上说“弄这么多干啥”,心里头高兴。
吃饭的时候,赵小丫端着一杯酒站起来:“娘,这杯酒我敬您。您辛苦了半辈子,把咱们家从破屋里带出来,把姜记从小摊子做到省级品牌。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,就是做您的女儿。”
姜翠兰眼眶有点红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:“行了行了,说这些干啥,吃饭。”
赵大柱也站起来:“娘,我也敬您。以前我不懂事,让您操心了。以后您放心,我一定好好干,不让您失望。”
赵二伟跟着站起来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憋了半天说:“娘,我对不起您。以前的事……我记着呢。以后我好好做人。”
姜翠兰看了看三个孩子,摆了摆手:“都坐下吃饭,菜凉了。”
饭后,赵小丫帮着收拾碗筷,赵大柱和赵二伟在院子里劈柴。韩铮在灶台边烧水,姜翠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。
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姜翠兰抬头看着月亮,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事情。
六十了。前世她六十岁的时候,在大儿子家当牛做马,吃不饱穿不暖,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。今世她六十岁,有了自己的事业,有了自己的家,儿女都在身边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但她心里清楚,自己不可能永远冲在第一线。
身体还行,但跟几年前比,明显感觉不一样了。以前干一天活睡一觉就缓过来了,现在得歇两三天。以前脑子转得快,现在有时候得想半天。
“该交的权,得交了。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韩铮端着两碗姜枣茶走过来,递给她一碗:“嘟囔啥呢?”
“想以后的事。”姜翠兰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,今天先把生日过了。”韩铮在她旁边坐下,“你看这月亮,多好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继续想她的。
她在心里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。
赵小丫。这闺女是块好料子,脑瓜子灵,学东西快,这几年在省城独当一面,从来没出过大差错。商业天赋比她强,管理能力也成熟了。接班的最佳人选,没跑。
赵大柱。大柱这几年变化最大,从以前那个窝囊废变成了能管几十号人的生产总监。生产上的事,交给他放心。但他不适合做全面决策,性子太直,心眼不够多。
赵二伟。二伟以前走过弯路,但这几年在基层干得踏实,没再出过幺蛾子。不过还得再观察观察,不能急。
林志远。这小伙子有技术有学历,人品也好,跟小丫处得不错。将来可以成为小丫的得力助手,技术上的事交给他。
韩铮。老韩这两年身体不如以前了,腿上的伤一到阴天就疼。安保和对外关系是他的强项,但不能让他担太重的担子了。
她在心里把这些人排了排位置,脑子里慢慢有了个框架。
韩铮喝完茶,起身去添水。姜翠兰站起来,进屋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本子。
本子的边角已经磨毛了,封面上还有几块油渍。她翻开本子,找到空白的一页,从灶台边摸了一截木炭。
她写字还是不利索,一笔一划,歪歪扭扭的,但比几年前强多了。
“长远规划”四个字写在最上面,下面一行一行地写:
一、三年内,把日常管理交给小丫。她管市场,我退下来当顾问。
二、大柱继续管生产,生产上的事他说了算。
三、老韩管安保和对外关系,但不能让他太累。
四、培养第三代管理团队,从年轻人里头挑几个好苗子。
五、我自己,退下来之后不插手,除非遇到大事。
写完后,她又看了一遍,把“三年内”改成了“两年内”。
不能再拖了。早交班,早安心。
韩铮端着茶壶进来,看见她在写字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写啥呢?”
“规划。”姜翠兰把本子合上,“以后的事。”
韩铮没再问,把茶壶放在桌上,坐到炕沿上。
“翠兰,你说咱们这辈子,值不值?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值不值?”她想了想,“以前觉得不值,现在觉得值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以前啥都没有,受了一辈子苦,临老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。”姜翠兰把本子放进柜子里,“现在啥都有了。家有了,事业有了,儿女都在身边。你说值不值?”
韩铮点点头:“值。”
夜深了,赵小丫从省城打来电话,说已经到办事处了,让姜翠兰早点休息。
姜翠兰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看了看外头。月亮还挂在天上,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她想起六年前,刚分家那会儿,住在那间破屋里,连窗户纸都是破的。冬天的风从窟窿里灌进来,冻得人睡不着。她和小丫挤在一床旧棉被里,小丫问她:“娘,咱们以后怎么办?”
她说:“一步一步来。”
现在,她可以告诉小丫:路走出来了。
姜翠兰躺到炕上,韩铮已经打起了呼噜。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——交班、培养人、退下来之后干啥。想着想着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灶台上的姜枣茶还冒着热气,茶壶嘴儿飘出一缕白烟,在月光里散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