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从省城赶回来那天，姜翠兰已经把人都叫齐了。
加工厂的小会议室里，坐着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张小燕，还有赵大柱和韩铮。赵二伟在基层办事处回不来，就没通知。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摊着那个旧本子。
“今天叫大家来，是有件事要宣布。”她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，“从今天起，姜记的日常管理，由小丫全权负责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桂花先开了口：“翠兰姐，那您呢？”
“我退下来，当顾问。”姜翠兰说，“大事小丫拿不准的，再来找我。日常的事，她说了算。”
赵秀英和张小燕对视了一眼，没说话。赵大柱点了点头，韩铮靠在椅背上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赵小丫站起来，看着在座的这些人。有几个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，有几个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年轻人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：
“各位嫂子、大哥，我知道突然换人，大家可能不习惯。但请你们相信我，我不是来抢权的，我是来干活的。以后每周一开例会，各部门有什么问题，在会上说，大家一起解决。我做得不对的地方，你们直接说，我不摆架子。”
王桂花第一个表态：“小丫，我信你。你跟翠兰姐一样，都是实在人。”
赵秀英跟着说：“我也信。小丫这几年在省城干得咋样，大家都看在眼里。”
赵大柱没说话，只是朝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姜翠兰坐在旁边，看着女儿被这些人认可，心里头又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。高兴的是小丫长大了，能独当一面了。不是滋味的是——从今天起，她真的不用每天往加工厂跑了。
散会后，王桂花没走。
她磨磨蹭蹭地在会议室里收拾茶杯，等人都走了，才凑到姜翠兰跟前。
“翠兰姐，您真的不管了？”
姜翠兰正在合本子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：“不是说了吗，大事找我，日常不管。”
王桂花搓了搓手，憋了半天说：“我习惯了有事找您，一下子换人，我这心里头……不踏实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她放下本子，拉着王桂花的手：“桂花，咱俩认识多少年了？”
“十几年了。”
“这十几年，我什么时候骗过你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说小丫比你强，你信不信？”
王桂花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信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姜翠兰拍拍她的手，“你信她，就像当年信我一样。有啥事，跟她说。她解决不了的，自然会来找我。”
王桂花咬了咬嘴唇，终于点了头：“行，翠兰姐，我听您的。”
赵小丫接手后的第一件事，是梳理业务流程。
她把省城办事处那套管理办法搬到了赵家村加工厂。以前姜翠兰管的时候，靠的是人情和默契——谁负责啥，大家都心里有数，但没写在纸上。
赵小丫不一样。她拿了个新本子，把每个人的职责一条一条写清楚：王桂花管原料验收和初加工，赵秀英管包装和出货，刘春梅管质量检查，张小燕管仓库盘点。
写完之后，她把本子给大家传着看。
“各位嫂子，以后就按这个来。谁负责哪块，出了问题找谁，清清楚楚，不扯皮。”
赵秀英翻了两页，嘟囔了一句：“我的娘诶，写这么细，跟部队似的。”
赵小丫笑了：“秀英嫂子，写细了不容易出错。您先试试，不行咱再改。”
赵秀英没再说什么，把本子放下了。但她心里头承认，赵小丫这法子，确实比“有事喊一嗓子”强。
赵大柱在生产端配合得最好。赵小丫要什么数据，他第二天就能给出来。产量、合格率、原料损耗率，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。
赵小丫看了报表，惊讶地说：“大哥，你这本子记得比我还细。”
赵大柱憨憨地笑：“我就是瞎记，怕忘了。”
“不是瞎记。”赵小丫认真地说，“这叫管理台账。大企业的生产总监也就做到这样了。”
赵大柱被夸得不好意思，挠了挠头，转身回车间了。
姜翠兰说到做到，真的不管了。
每天早上，她睡到自然醒——其实也睡不着，六点多就醒了，但她不急着去加工厂了。以前她天不亮就起来，先去车间转一圈，看看夜班的情况，再回来吃早饭。
现在她起床后，先在院子里转两圈，浇浇花，喂喂鸡。韩铮在灶台边做早饭，她就在旁边看着，偶尔搭把手。
吃完早饭，她去加工厂转转，但只看不说。有时候看见哪儿不对，她嘴巴张了张，又合上了。
有一次，她看见张小燕把一批原料堆错了位置，容易受潮。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，手都伸出去想说了，又缩了回来。
韩铮在旁边看见了，小声说：“想说就说呗。”
姜翠兰摇摇头：“说了就是插手。让小丫自己去发现。”
果然，当天下午赵小丫来检查的时候，发现了这个问题。她把张小燕叫过去，没说重话，只是说：“小燕，以后原料堆放在靠墙那边，这边离门口近，容易受潮。”
张小燕点点头，叫人把原料搬走了。
姜翠兰站在远处看着，心里头踏实了。
赵小丫每周一从省城赶回来开例会。
例会的规矩是她定的：每个人先说上周干了啥，再说这周打算干啥，最后说遇到了什么问题。每人五分钟，超时扣钱。
第一次开例会的时候，王桂花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：“上周……上周我管原料验收，收了……收了三千斤红薯，合格的两千八百斤，有两百斤有烂的，退了……”
赵小丫一边听一边记，等她说完，点了点头：“桂花嫂子，说得很清楚。下周继续。”
赵秀英就没那么顺了。她说话快，三分钟把上周的事说完了，剩下两分钟不知道该说啥，急得直搓手。
赵小丫笑了：“秀英嫂子，您要是说完了，可以提前结束。不用硬撑五分钟。”
赵秀英如释重负，坐下了。
几次例会开下来，大家都习惯了。以前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找姜翠兰，现在都先找赵小丫。赵小丫解决不了的，才会打电话问姜翠兰。
这样的电话，第一个月打了七八个，第二个月打了三四个，第三个月只打了一个。
那天晚上，姜翠兰在院子里浇花，赵小丫从省城打来电话。
“娘，有个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“说。”
“省城那边有个大经销商，想跟咱们签独家代理。我算了算，签了独家，咱们在省城的销量能涨三成，但其他经销商就不能供货了，有风险。”
姜翠兰听完，没直接回答，反问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觉得可以签，但期限不能太长，先签一年试试。万一他不给力，咱们还能换。”
“那就按你说的办。”姜翠兰说。
“娘，您不给我点建议？”
“你已经把利弊都分析清楚了，还要我建议啥？”姜翠兰顿了顿，“小丫，你记住——以后这种事，你自己拿主意。不用每次都问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姜翠兰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几盆兰花。
韩铮从屋里出来，问她：“小丫打来的？”
“啥事？”
“签独家代理的事。”
“你咋说的？”
“让她自己拿主意。”姜翠兰蹲下来，摸了摸兰花的叶子，“我不能帮一辈子。该放手的，得放。”
韩铮没说话，站在她旁边，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几盆兰花。
月光照在叶子上，绿得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