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里要评“省级优秀农产品加工基地”的消息,是赵小丫从行业协会带回来的。
那天赵大柱正在车间里巡查,赵小丫打电话到加工厂办公室,王桂花接的。挂了电话,王桂花跑出来喊:“大柱!小丫说省里要评啥基地,让你准备准备!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:“啥基地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那个,好听的。”王桂花也说不上来,“反正你妹妹说了,让你把车间收拾干净,省里要来人了。”
赵大柱挠挠头,转身去找林志远。
林志远正在实验室里捣鼓新产品,听赵大柱说完,放下手里的试管:“大柱哥,这是好事。评上了,姜记就是省级标杆,以后政策倾斜、银行贷款都好办。”
赵大柱不太懂这些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不能给娘丢脸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赵大柱把加工厂翻了个底朝天。
以前车间的卫生是靠大家自觉,谁看见了就扫一扫,没看见就那么放着。赵大柱定了个规矩:每天下班前,各人把自己负责的区域打扫干净,第二天早上他检查。不合格的重扫,三次不合格扣奖金。
工人有意见,说“又不是部队,搞那么干净干啥”。
赵大柱不跟他们吵,只说了一句:“省里要来人了。谁的地盘出问题,谁自己跟小丫解释。”
工人一听赵小丫的名字,都不吭声了。谁都知道,赵总看着和气,但较起真来六亲不认。
除了卫生,赵大柱还跟林志远一起,把生产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以前生产靠经验,老工人心里有数,新工人来了慢慢学。赵大柱让林志远把每一道工序写成文字,配上简单的图,贴在每台机器旁边。
切片的厚度多少、晾晒的时间多长、包装的密封标准是什么——写得清清楚楚。
林志远花了三天时间写完,赵大柱不放心,又让王桂花和几个老工人看了一遍,确认没错才贴上去。
“这叫标准化作业指导书。”林志远说。
赵大柱点点头:“就叫它操作规矩吧,说人话。”
省级评审组来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来了五个人,带头的姓周,是省农业厅的一个处长,四十多岁,戴着眼镜,看着挺严肃。后面跟着两个专家、两个工作人员,拿着本子到处看。
赵大柱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,站在加工厂门口等着。他紧张得手心冒汗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“周处长,欢迎来姜记指导。”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。
周处长点点头,带着人进了车间。
一进门,周处长就愣了一下。
车间里干干净净,地面没有积水,原料堆放整齐,工具挂在一排钉子上,连抹布都叠得方方正正。机器擦得锃亮,能照出人影来。
“你们这个车间,比很多大企业的都干净。”周处长说。
赵大柱松了口气,但没敢放松:“周处长,您再看看生产流程。”
他带着评审组走了一遍生产线,从原料验收、清洗、切片、晾晒、包装到成品入库,每一道工序都介绍了一遍。
介绍到切片工序的时候,周处长停下来,看了看贴在机器旁边的操作规矩。
“这个是你们自己写的?”
“是。”赵大柱说,“林技术员写的,老工人核过的。”
周处长仔细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:“写得不错。简单明了,谁都能看懂。”
后面的专家也凑过来看,有人拿出本子记了几笔。
评审组在加工厂待了整整一上午。
他们不仅看了生产车间,还看了原料仓库、成品仓库、实验室和员工休息室。每到一个地方,赵大柱都能说出门道来。
原料仓库里,不同批次的原料分区域堆放,标签上写着到货日期、产地、检验结果。成品仓库里,先进先出,日期最早的放在最外面。
周处长问:“这个管理方法是谁设计的?”
赵大柱说:“是我自己琢磨的。以前原料乱堆,经常有受潮的。后来我想了个办法,按日期排,先来的先用,后来的后用,就不容易坏了。”
周处长笑了:“你这个办法,叫‘先进先出’,是现代化仓库管理的基本原理。你没学过管理,但做对了。”
赵大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评审结束后,周处长把赵大柱叫到办公室。
“赵总监,我看了你们的车间、仓库、生产流程,也看了你们的台账记录。说实话,姜记的管理水平,在全省的农产品加工企业中是数一数二的。”
赵大柱听着,心跳得厉害。
赵大柱不知道说啥,憋了半天说了句:“谢谢周处长。”
评审结果公布的那天,赵小丫从省城赶回来了。
她带来一张红头文件,上面盖着省农业厅的大印——“姜记食品加工厂”被评为“省级优秀农产品加工基地”。
全厂的人都围过来看。王桂花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,但那个红印章她认得。
“我的娘诶,省里的!”赵秀英嗓门最大,“咱们姜记,省里的基地!”
赵大柱站在人群后面,手里捧着一个大牌匾——铜的,沉甸甸的,上面刻着“省级优秀农产品加工基地”几个大字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沉,是因为激动。
姜翠兰从院子里走过来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她走到赵大柱面前,看了看那个牌匾,又看了看赵大柱。
“大柱,你做到了。”
赵大柱红着眼眶,声音有点哑:“娘,队长爷爷说得对——我能成器。”
姜翠兰的眼眶也红了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拍了拍赵大柱的肩膀:“挂起来。挂在正门口,谁来了都能看见。”
赵大柱点点头,转身去搬梯子。
他把牌匾挂在加工厂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,正对着门,每一个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。
挂好后,他从梯子上下来,退后几步看了看。
牌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王桂花带头鼓掌,工人们跟着拍手,掌声响了好一阵。
赵小丫站在旁边,看着大哥站在牌匾下面的样子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她想起几年前,大哥还是那个被钱秀推着来要方子的窝囊废,站在破屋门口连头都不敢抬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,身后是干干净净的车间,面前是省里发的牌匾,手下管着几十号人。
她转头看了看母亲。姜翠兰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赵大柱,嘴角带着笑,眼眶红红的。
赵小丫走过去,小声说:“娘,大哥真的变了。”
姜翠兰点点头:“他早就变了。只是今天,让别人也看见了。”
晚上,赵大柱一个人坐在加工厂门口的台阶上。
他抬头看着那块牌匾,铜面反射着月光,亮晶晶的。
他想起老队长。老队长在世的时候,总说他“能成器”,他一直不信。后来老队长走了,那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。
现在他想告诉老队长:您说得对,我成器了。
他又想起父亲。父亲去世那年,他还年轻,啥也不懂。后来走了那么多弯路,做了那么多错事,让母亲操碎了心。
现在他想告诉父亲:爹,我改了。您放心吧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姜翠兰端着一碗面走过来,蹲下,把面递给他。
“还没吃饭吧?”
赵大柱接过面,低头吃了一口。是鸡蛋面,跟他小时候生病时母亲做的一个味道。
“娘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。”姜翠兰在他旁边坐下,“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,我不管你我管谁?”
赵大柱没说话,低头吃面。
姜翠兰也没说话,陪他坐着。
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