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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黄袍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李青山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胃里一阵翻腾。
那不是人脸。
是张缝补起来的皮——人皮、兽皮、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皮子,用粗大的黄线歪歪扭扭地缝合在一起。针脚处渗出暗黄色的脓液,顺着袍子往下淌,在雪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李家的崽子。”
声音从那张缝合的嘴里传出来,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混在一起嗡嗡作响。
“你爷爷欠的债,该还了。”
李青山握紧断魔尺,尺身上的青光忽明忽暗。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堂单在发烫,烫得胸口皮肤生疼。
“我爷爷欠你什么?”他咬着牙问。
黄袍人——或者说黄家老祖的神识投影——抬起一只枯瘦的手。那只手上长满了黄毛,指甲又黑又长,弯曲得像钩子。
“讨封的债。”
四个字一出口,祭坛周围的温度骤降。
李青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无数破碎的画面涌了进来:荒山野岭,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道士跪在雪地里,对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磕头;那人影背对着画面,只能看见佝偻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;老道士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祈求什么……
“当年你爷爷路过绝户沟,我以人身显化,问他:‘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?’”
黄家老祖的声音钻进耳朵,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这是讨封。成了,我就能借人道气运脱去兽身,真正修成人形。败了……”
它顿了顿,缝合的脸上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。
“败了,就要付出代价。”
李青山额头冒出冷汗:“我爷爷怎么回答的?”
“他没回答。”黄家老祖的声音里透出怨毒,“那老东西看了我一眼,转身就走。连句话都不肯说!”
祭坛开始震动。
那些被冻成冰雕的村民,身体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。纹路像树根一样从他们脚底蔓延出来,在雪地上爬行,最后全部汇聚到祭坛底部。
李青山看明白了——这些村民,是被抽干了阳气,用来供养这老东西的神识降临!
“你爷爷跑了,债就落在你爹身上。”黄家老祖继续说,“你爹倒是硬气,宁可自己折寿,也不肯松口。现在你爹也死了……”
它那双缝在皮上的眼睛盯着李青山,瞳孔是浑浊的黄色。
“债,该你还了。”
话音落下,祭坛上那具王有才的干尸突然炸开!
皮肉碎屑四溅,露出里面一根扭曲的脊椎骨。脊椎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,此刻正发出暗黄色的光。
“吼——”
一声非人非兽的咆哮从脊椎骨里冲出来。
黄光凝聚,化作一头巨大的黄鼠狼虚影。它身上披着破烂的道袍,两只前爪合十,像人一样作揖,可那张脸上却满是狰狞。
虚影张开嘴,对着李青山喷出一口黄烟。
那不是烟。
是无数细小的、蠕动的虫子,每一只都长着人脸,发出婴儿般的啼哭。
李青山想躲,可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。他低头一看,雪地里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无数只枯手,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“青山!”胡德海想冲过来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,重重摔在雪堆里。
黄烟扑面而来。
李青山能闻到那股腥臊恶臭,能看见虫子上那些人脸扭曲的表情。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断魔尺上——
青光暴涨!
尺身表面的符文活了过来,像一条条青色的小蛇游走。青光化作屏障,挡在身前。
虫子撞在屏障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一只、两只、十只……屏障开始出现裂痕。
李青山感到脑子像被铁锤砸中,剧痛让他眼前发黑。怀里的堂单烫得快要烧穿衣服,他下意识伸手去掏——
“刺啦!”
堂单自己从怀里钻了出来,在半空中展开。
泛黄的纸面上,那些用朱砂写就的祖宗名讳,此刻正发出耀眼的金光!
金光如利剑,刺穿了黄烟。
虫子遇到金光,像雪遇到火一样迅速消融。黄鼠狼虚影发出凄厉的惨叫,道袍上燃起金色的火焰。
“李老蔫……你死了还要坏我好事!”黄家老祖的声音里充满愤怒。
堂单悬浮在空中,纸面上的字迹开始变化。那些祖宗名讳一个个淡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行行新的字——
“癸卯年冬月,黄三姑讨封未果,记债。”
“甲辰年正月,黄三姑索债,李建国折寿十年抵之。”
“丙午年秋,黄三姑再索,李建国殁。”
“今,债转李青山。”
最后四个字写完,堂单“轰”的一声燃烧起来。不是普通的火,是金色的、纯粹的光焰。
光焰中,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佝偻着背,手里拿着旱烟杆。
李青山眼眶一热:“爷爷……”
人影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烟杆,对着黄鼠狼虚影轻轻一点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。
虚影炸开,化作漫天黄毛。黄家老祖的本体——那具缝合的皮囊——剧烈颤抖,缝线一根根崩断。
“李老蔫!你不过是一缕残魂,也敢——”
话没说完,人影消散了。
堂单烧成灰烬,金色的光焰缩回李青山体内。他感到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,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。
他看见了。
当年绝户沟,爷爷不是不想回答。
是没法回答。
因为那时候,爷爷怀里抱着一个婴儿——刚出生的李青山。黄三姑讨封时,婴儿突然啼哭,破了气场。爷爷怕孩子被邪祟冲撞,只能转身就走。
这债,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李青山喃喃道。
祭坛侧方的雪堆突然炸开。
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从里面钻出来,浑身是血,手里拖着一件东西。
“接住!”
他用力一推,那东西在雪地上滑行,直奔李青山而来。
李青山低头看去——是一柄铡刀。
刀身锈迹斑斑,刀刃上布满暗红色的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。刀柄是乌木的,已经被磨得发亮。
“断头铡!”瘦猴男嘶吼,“当年官府用来镇压黄家的法器!快!”
李青山没有犹豫,弯腰握住刀柄。
冰冷。
刺骨的冰冷顺着掌心钻进手臂,冻得他骨头都在发颤。可下一秒,那股冰冷变成了灼热——铡刀在吸收他体内的金光。
“斩断那些黑线!”胡德海爬起来大喊,“那是阳气输送的通道!”
李青山抬头。
祭坛周围,从冰雕脚下延伸出来的黑色纹路,此刻正疯狂蠕动,把最后一点阳气抽向黄家老祖的投影。
他双手握紧铡刀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横斩。
锈迹斑斑的刀刃划过空气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可那些黑色纹路,像被烧红的刀子切过的油脂一样,齐齐断开!
“不——”
黄家老祖发出绝望的咆哮。
失去了阳气供应,那具缝合的皮囊开始崩解。皮肉一块块脱落,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骨架。骨架也在风化,变成粉末。
最后只剩下一颗黄色的眼珠,悬浮在半空。
眼珠盯着李青山,瞳孔里映出他的脸。
“债……还没完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远。
眼珠炸开,化作一股黄烟,卷起祭坛周围剩余的黑雪,形成一道旋风。旋风钻入地面,消失不见。
风雪停了。
绝户沟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青山松开铡刀,刀身“哐当”一声掉在雪地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——
掌心正中,多了一个黑色的字。
“封”。
字迹工整,笔画苍劲,和爷爷堂单上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更诡异的是,字迹的最后一笔,那个勾的末端,嵌着一枚铜钱。
镇库钱。
那枚早就消失的、爷爷留给他的镇库钱,此刻竟然嵌进了他的皮肉里,和那个“封”字长在了一起。
李青山用右手去抠,铜钱纹丝不动。
它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“这是……”胡德海走过来,看见那个字,脸色变了。
瘦猴男瘫坐在雪地里,喘着粗气:“讨封的债,转成印记了。黄三姑这是把你标记了,以后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李青山明白了。
以后只要他还活着,黄家就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缠着他。这个“封”字,是债契,也是诅咒。
祭坛开始坍塌。
石块一块块掉落,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那些冰雕随着祭坛的崩塌而碎裂,化作一地的冰渣。
绝户沟的秘密,似乎到此为止了。
可李青山看着掌心的黑字,知道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瘦猴男挣扎着站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血:“赶紧走,这地方要塌了。”
三人转身往沟外跑。
跑出几十米,李青山回头看了一眼。
祭坛已经完全陷进地里,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黑洞。黑洞边缘,雪正在往里面灌,像是永远填不满。
他握紧左手,掌心的“封”字传来阵阵刺痛。
像在提醒他——
债,总是要还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