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让赵小丫拟了一份任命书。
赵小丫在省城写好,盖了公章,让人捎回赵家村。姜翠兰拿到任命书,看了一遍,揣兜里,去找韩铮。
韩铮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他腿上的伤虽然做了手术,但到底没完全恢复,劈柴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站着劈,现在是半蹲着,左腿承力少,右腿撑着。一刀下去,柴禾裂开,他喘了口气。
“韩铮,过来。”姜翠兰站在门口喊。
韩铮放下斧头,擦了把汗,走过来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姜翠兰把任命书递给他。
韩铮接过去,看了看。他认字不多,但“任命”“韩铮”“总监”这几个字还是认识的。
“啥意思?”他问。
“意思就是,从今天起,你是姜记的安保与对外关系总监。”姜翠兰说,“你负责三件事——安保、政府关系、战友网络。”
韩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当官。”
“不是官,是干活。”姜翠兰说,“你以前不也在干活吗?现在就是给个名分。有这名分,你出去办事方便。跟人谈事,人家知道你是什么身份。”
韩铮又沉默了一会儿,把任命书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行。”
第二天,姜翠兰在加工厂的小会议室里开了一个短会。
参会的人不多——赵大柱、王桂花、韩铮,还有从省城赶回来的赵小丫。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,开门见山:“今天把你们叫来,是把韩铮的事定一下。”
她把任命的事说了,又把韩铮负责的三件事掰开讲了一遍。
“安保,不光是人,还有货。姜记现在每天进进出出的原料和成品,价值上万块,路上不能出岔子。”
“政府关系,省里、县里、镇上的关系,都要有人维护。小丫忙不过来,老韩去跑。”
“战友网络,老韩那边有一帮战友,分布在各个地方。这些人脉,是姜记最值钱的家底之一。”
赵小丫第一个表态:“韩叔,您早该有这个名分了。”
赵大柱也跟着说:“韩叔,以后您指挥,我配合。”
王桂花说:“韩大哥,您这人实在,我们都信您。”
韩铮坐在那里,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。但他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韩铮上任后的第一件事,是整合战友网络。
他花了三天时间,给分布在各处的战友挨个打了电话。
老马在县城,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忙活。韩铮说:“老马,我被任命了,姜记的安保与对外关系总监。以后县城那边的事,你多费心。”
老马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:“你韩铮也有当官的一天!行,县城这边交给我,你放心。”
老郑在地区武装部,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老韩,恭喜啊。地区这边的事,你随时找我。省里我也认识几个人,有需要说话。”
还有几个分布在邻省和周边地区的战友,韩铮都一一打了招呼。
打完电话,韩铮拿了个本子,把每个人的名字、位置、能帮上忙的事,一项一项记下来。
姜翠兰在旁边看着,心里头想:这个人,看着闷,做起事来比谁都细致。
战友网络的事刚弄完,姜翠兰就发现了另一个问题——韩铮的腿。
那天她从加工厂回来,看见韩铮在院子里走路,左腿有点拖。不是那种明显的瘸,但仔细看能看出来。
“你腿咋了?”她问。
“没事,老毛病。”韩铮说。
“老毛病也是病。上次手术做了,医生说还得复查,你去了吗?”
韩铮没吭声。
姜翠兰火了:“韩铮,你要是不去,我押你去!”
韩铮看她真急了,没再犟。第二天一早,他自己骑三轮车去了县医院。
下午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里面是检查报告。
“医生咋说?”姜翠兰问。
“恢复得还行。就是不能太累,不能干重活,不能长时间走路。”韩铮把报告递给她。
姜翠兰接过去,虽然认不了几个字,但“恢复良好”“避免过度劳累”这几个词还是看明白了。
“听见没有?不能太累。”她把报告还给韩铮,“以后劈柴这种活,别干了。让大柱干,他年轻。”
韩铮没接话,坐到院子里的石墩上,掏出烟点上。
姜翠兰在他旁边坐下,也沉默了。
晚上,韩铮主动开口了。
“翠兰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答应你,以后注意休息。腿的事,我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等他说完。
“但你也要答应我。”韩铮把烟掐了,“别太累了。你六十了,不是三十。该歇的时候得歇。”
“行,咱俩互相监督。”
“互相监督。”韩铮点头。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,谁也没再说话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兰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,韩铮种的那些,一盆一盆,摆得整整齐齐。
姜翠兰看着那些兰花,想起几年前韩铮刚来赵家村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一个人住在村头的破房子里,谁也不理,谁也不搭。村里人说他怪,说他不好相处。
她一开始也觉得这人怪。
后来慢慢发现,他不是怪,是不会说话。他心里装的东西,比谁都在乎,就是嘴上说不出来。
现在好了。他有名分了,有活干了,有一帮战友随时能帮忙。
她的姜记,也多了一根顶梁柱。
第二天早上,韩铮起来的时候,发现院子里的柴禾已经劈好了。
“韩叔,以后劈柴这种活,您喊我一声就行。我年轻,不累。”
韩铮看着那堆柴,又看了看赵大柱。
“你手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赵大柱伸了伸右手,虽然还有点不灵活,但已经不疼了。
韩铮点点头,没再说谢谢。
他知道,赵大柱这人,不用谢。他心里记着你的好,嘴上不说,但会在你劈不动柴的时候,默默替你劈好。
就像当年的他自己。
韩铮转身进屋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,在战友网络的名单下面加了一行字:
“赵大柱,生产总监,能顶事。”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抽屉。
窗外的兰花开了几朵,淡淡的香味飘进来。
韩铮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赵大柱码柴的身影,又看了看远处加工厂的方向。
机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,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飞。
他想起姜翠兰昨天说的话——“你以前不也在干活吗?现在就是给个名分。”
名分不名分的,他不在乎。但他知道,有这个名分,他办事更方便。战友那边,人家也更愿意帮忙。
这就够了。
韩铮拿起桌上的保温杯,喝了一口姜枣茶。茶是姜翠兰早上煮的,还热着。
他抿了抿嘴,放下杯子,拿起桌上的本子和笔,推门出去了。
加工厂那边,赵大柱正在指挥卸货。韩铮走过去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韩叔,您来了。”赵大柱招呼他。
“没有。您歇着。”
韩铮没歇。他在厂区里转了一圈,把各个角落都看了一遍。大门口、仓库后墙、原料堆放区、成品出货口——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,他都记在了本子上。
回到办公室,他把本子打开,写下了第一条建议:
“大门口加一盏灯,晚上太暗。”
写完后,他又想了想,加了一句:
“门卫室装一部电话,有事能随时联系。”
这两条建议,后来都成了姜记安保制度的第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