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桂花从镇上回来,带了一张写满名字的纸。
“翠兰姐,这是镇上和周边村里报上来的年轻人,一共十二个。您看看。”她把纸递过去。
姜翠兰接过来,看了看,大部分名字都不认识。她把纸放在桌上,说:“光看名字没用。让他们来一趟,我当面看。”
第二天,十二个年轻人来到了加工厂。有男有女,大的二十五六,小的十八九,站在会议室里,有的紧张,有的好奇,有的东张西望。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,一个一个地看。
她没有问什么高深的问题。学历、经验、家庭情况,这些她都不太在意。她只问三个问题:
“你家是哪儿的?”
“以前干过啥活?”
“为啥想来姜记?”
前面几个回答得中规中矩,她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轮到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小伙子,二十二三岁,穿着干净的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叫周强,高中毕业,在镇上的供销社干过两年。
“为啥想来姜记?”姜翠兰问。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在纸上画了个圈。
轮到张小燕的时候,姜翠兰愣了一下。
“小燕?你怎么来了?”
张小燕低着头,声音不大:“姜婶,我想回来。”
张小燕是去年走的。
那时候宏达食品刚进入省城市场,到处挖人。给张小燕开了三倍的工资,她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走了。
走的那天,她来跟姜翠兰辞行,红着眼眶说:“姜婶,对不起……我家里困难……”
姜翠兰没拦她,只说了一句:“人往高处走,我不怪你。但你记住——姜记的门,永远为你开着。”
张小燕在宏达干了半年。
工资是高,但干得不开心。宏达那边只看业绩,卖得多就笑脸相迎,卖得少就甩脸色。同事之间互相抢客户,领导动不动就骂人。
她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,想起在姜记的日子——姜婶从没骂过人,王桂花教她挑原料,赵秀英帮她搬货,大家一起吃午饭,有说有笑。
上个月她实在干不下去了,辞了职,回了赵家村。
“姜婶,我知道我没脸回来。”张小燕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,“但我实在想回来。那边……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回来可以。但从头做起。”
张小燕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行。我愿意。”
最后一个上来的是个年轻姑娘,二十岁,叫李小梅。
她个子不高,瘦瘦的,说话声音也小,但眼神很稳。姜翠兰问她以前干过啥,她说在村里的酱油厂干过两年,负责品检。
“品检是干啥的?”
“就是尝味道、看颜色、闻气味。不对的就挑出来,不能出厂。”
姜翠兰来了兴趣:“你怎么知道对不对?”
姜翠兰笑了。她转头对王桂花说:“这孩子,我要了。”
十二个人,最后留了三个。
周强、张小燕、李小梅。
王桂花私下找姜翠兰,把三个人评了一遍。
“周强那孩子不错,踏实,说话办事都有分寸。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苦。”
“李小梅也行,就是话太少了,半天憋不出一个字。但看着挺稳当。”
说到张小燕的时候,王桂花犹豫了一下:“翠兰姐,张小燕……她走过一次,靠得住吗?”
姜翠兰正在浇花,听了这话,放下水壶。
“桂花,你说一个人走过弯路,就一辈子不能信了?”
王桂花愣了一下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她走的时候,我说过,姜记的门永远为她开着。”姜翠兰拿起水壶继续浇花,“她现在回来了,说明她认姜记。这就够了。”
王桂花没再说什么。
姜翠兰带教新人的方式,不是上课,是实战。
第一天,她把三个人叫到办公室,说:“从今天起,你们跟着我。我去哪儿你们去哪儿,我干啥你们看啥。不懂的就问,不问我也不主动说。”
周强问:“姜婶,那咱们先从哪儿开始?”
“先从认人开始。”姜翠兰站起来,“走,去加工厂。”
她带着三个人在加工厂转了一圈,一个一个地介绍:这是王桂花,这是赵秀英,这是刘春梅,那是赵大柱。
“这些人,是姜记的家底。你们要尊重他们,他们的经验,书本上学不到。”
转到包装车间的时候,赵秀英正在打包。姜翠兰停下来,让三个人站在旁边看。
“秀英,你给他们讲讲,这包装有啥讲究。”
赵秀英擦了擦汗,指着面前的纸箱:“你们看,这箱子不能装太满,太满容易撑破。也不能装太少,太少晃荡,容易碎。装到八分满,刚刚好。还有这胶带,封三道,中间一道,两边各一道,这样最结实。”
周强听得认真,掏出本子记。李小梅没掏本子,但眼睛一直盯着赵秀英的手,一眨不眨。
张小燕站在最后面,看着赵秀英熟练的动作,想起了以前自己在这儿干活的日子。那时候她也这么熟练,后来去了宏达,半年没碰过包装箱,手都生了。
第二天,姜翠兰带他们去了镇上。
供销社的老张正在盘点库存,看见姜翠兰进来,笑着说:“姜大姐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带几个新人来认认路。”姜翠兰回头对三个人说,“这是张主任,姜记的老朋友了。最早跟咱合作的,就是他。”
周强上前一步,主动伸出手:“张主任您好,我是周强,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老张跟他握了握手,打量了一眼:“小伙子精神。姜大姐,这是您新招的?”
从供销社出来,姜翠兰又带他们去了镇上最大的批发市场,去了县城的几家经销商,去了原料供应商王家庄。
周强说:“张主任那边,库存不多了,下周可能要补货。”
李小梅说:“批发市场那个摊位,人流量大,但位置偏,好货藏在里面,外面摆的都是次品。”
张小燕说:“王家庄的红薯,今年的个头比去年小,但甜度好像更高。”
姜翠兰听完,没点评对错,只是说了一句:“下次你们自己来。”
晚上,王桂花在加工厂门口碰见姜翠兰,两个人站着聊了几句。
“翠兰姐,那三个孩子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姜翠兰说,“周强脑子活,李小梅眼睛毒,张小燕……她心里憋着一股劲。”
“什么劲?”
“想证明自己。”姜翠兰说,“走过一次,怕被人看不起,就想做得比别人好。”
王桂花想了想,说:“那也行。有劲总比没劲强。”
“是啊。”姜翠兰看着远处的路,天快黑了,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,“桂花,你说姜记以后靠谁?”
王桂花愣了一下:“靠小丫啊。”
“小丫一个人不够。”姜翠兰说,“姜记要传下去,不能只靠一个人。得有一批人,一批能挑担子的人。”
王桂花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远处的加工厂,灯还亮着。周强还在车间里跟赵大柱学设备操作,李小梅在实验室里跟林志远学品控,张小燕在仓库里盘点库存。
姜翠兰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家走。
韩铮在院子里等她,桌上摆着两碗面。
“回来了?吃饭。”
姜翠兰坐下,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
“韩铮,你说这批孩子,能成器不?”
韩铮也吃了一口面,嚼了半天,说:“能不能成器,不在你说,在他们自己。”
姜翠兰笑了:“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”
“那你问啥?”韩铮也笑了。
两个人吃着面,谁也没再说话。
院子里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,被夜风吹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