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志远来赵家村的时候，带了一个小盒子。
他没提前说，周末自己坐长途车来的。到的时候快中午了，韩铮在院子里浇花，看见他愣了一下。
“小丫在省城，你跑这儿来干啥？”
“韩叔，我找姜婶。”林志远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个盒子，手心全是汗。
韩铮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，朝屋里喊了一声：“翠兰，志远来了。”
姜翠兰从屋里出来，腰上还系着围裙，手上沾着面粉。她在擀面条，中午打算吃面。
“来了？吃了没？”
“还没。”林志远说。
“那进屋，一起吃。”
面条端上桌的时候，赵大柱也从加工厂回来了。四个人围坐在桌前，姜翠兰给每人盛了一碗。
林志远吃了几口，放下筷子。
“姜婶，我有事想跟您说。”
姜翠兰抬头看他：“说。”
林志远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，打开。里面是一枚银戒指，样式很简单，没有花纹，光溜溜的，但擦得很亮。
“我想娶小丫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抖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这枚戒指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，不贵，但我是认真的。”
姜翠兰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
韩铮也放下了筷子。赵大柱端着碗，吃也不是，不吃也不是。
“你研究所的工作呢？”姜翠兰问。
“我辞了。”林志远说，“我想加入姜记。不是因为小丫，是因为姜记值得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，转头看韩铮。韩铮没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她又看了看赵大柱。赵大柱端着碗，憋了半天说了一句：“人不错。”
姜翠兰收回目光，看着林志远。
“小丫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志远说，“我想先跟您说。”
赵小丫是下午赶回来的。
王桂花给她打的电话，说林志远来了，在姜婶这儿。赵小丫挂了电话就往车站跑，坐了两个小时的车，到赵家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进院子的时候，林志远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。韩铮在旁边浇花，姜翠兰在屋里收拾碗筷。赵大柱已经回加工厂了。
“你咋来了？”赵小丫站在门口，喘着气。
林志远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
他又把那枚戒指拿出来了。
“小丫，我想娶你。”
赵小丫愣住了。她看了看戒指，又看了看林志远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辞了研究所的工作？”
“辞了。”林志远说，“我想好了。姜记需要我，你也需要我。我不想在省城隔着几百里地想你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转头看了看屋里的姜翠兰。
姜翠兰站在门口，手上还拿着抹布，没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赵小丫转回头，看着林志远手里的戒指。
“我愿意。”
林志远的手在发抖，他把戒指戴在赵小丫的手指上，戴了好几次才戴进去。
赵小丫看着手上的戒指，银色的，光溜溜的，什么花纹都没有。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东西。
姜翠兰从屋里走出来，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。
“志远，你过来坐。”
林志远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赵小丫也跟着过来，挨着林志远。
“你想娶小丫，可以。”姜翠兰说，“但你得先证明——你不仅能做技术，还能做管理。”
林志远认真地听着。
“我交给你一个项目。在邻省新开发一个姜记的专柜，三个月内完成。完成得好，婚事我同意。完成不好，再说。”
赵小丫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
林志远没有犹豫：“姜婶，您放心。我一定做好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：“行了，吃饭吧。面还剩下，我去热热。”
她转身进了屋。
院子里只剩下赵小丫和林志远，还有在旁边浇花的韩铮。韩铮浇完最后一盆兰花，也进屋了。
赵小丫看着手上的戒指，小声说：“你就不怕完不成？”
林志远握住她的手：“怕。但不怕就不叫考验了。”
晚上，赵小丫送林志远去村口坐车。
秋天的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赵小丫裹了裹外套，林志远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。
“三个月。”林志远说，“很快的。”
“你去了那边，吃住怎么办？”
“办事处有宿舍。我自己做饭。”
“你会做饭？”
“不会。学。”
赵小丫笑了，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林志远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：“别哭。等我回来。”
车来了。林志远上了车，从车窗里探出头，朝她挥了挥手。赵小丫站在路边，看着车越走越远，直到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赵小丫回到院子的时候，姜翠兰还坐在石墩上。
韩铮已经进屋了，灶台上温着一壶姜枣茶。
“娘，您怎么还不睡？”
“等你。”姜翠兰拍了拍旁边的石墩，“坐。”
赵小丫坐下，两个人并排坐着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娘，您是不是觉得他不行？”
姜翠兰没回答，反问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“我觉得他行。”赵小丫说，“他从研究所辞职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他行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：“那你还问我干啥？”
赵小丫靠在她肩上，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娘，我不是怕他完不成。我是怕您不同意。”
姜翠兰拍了拍她的手：“娘不是不同意。娘是想让他证明——他是认真的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，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。
姜翠兰看着天上的星星，想起了很多事。前世小丫嫁的那个人，她没见过几次面，媒人介绍的，两家觉得合适就定了。小丫不愿意，但她硬逼着嫁了。后来小丫过得不幸福，她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，却没办法。
今世不一样了。小丫选的人，她看着长大的，什么脾性她一清二楚。她不是不同意，她只是想让他再往前迈一步，证明他配得上小丫。
“小丫，娘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。最错的那件，是把你嫁错了人。”
赵小丫抬起头：“娘，那是前世的事了。这辈子，您什么都没做错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前世的事？”
姜翠兰沉默了。
“娘，不管前世怎么样，这辈子您把我从那个家里带出来，供我读书，让我管姜记。我这辈子，够了。”
姜翠兰的眼眶红了，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行了，不说了。睡觉。”
赵小丫回到自己屋，躺在炕上，看着手上的戒指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银戒指上，亮晶晶的。
她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三个月。
她等着。
隔壁屋里，姜翠兰也没睡。韩铮已经打呼了，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她想起前世小丫出嫁那天。小丫穿着红棉袄，低着头，一句话不说。她以为小丫是害羞，后来才知道，小丫是不愿意。
今世不一样了。
今世小丫出嫁，一定会笑着出门。
姜翠兰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灶台上的姜枣茶还温着，茶壶嘴儿飘出一缕白烟，在月光里散开了。
